《双折翼（GL）》月夜静峦

3、『Track 3』 暗涌 山始显，水

　　日子如水，毫无痕迹地从指缝间滴滴滑落。
　　“安夏，你提那个龙妍的次数太多了！”
　　合租伙伴季佳的提醒，让本来歪歪扭扭倒在沙发上说笑的安夏怔了怔。
　　“有吗？”她坐起身子，像是求救般地紧盯着季佳。
　　季佳看着她神经质兮兮地跪坐到自己面前，禁不住大笑道：“说吧，你究竟是双还是同？”
　　本来以为安夏会听懂她的玩笑，却看到她低下了头。
　　“大姐，你演技太差了！”季佳察言观色，继续调侃。她其实担心，自己说不定一语击中要害，万一让这个柔柔弱弱的女生“跌”了进去，事情就不好玩了。
　　“我昨晚做梦，”安夏抬起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梦见两个漂亮女生……我□□了她们。”
　　二人默默地对视几秒钟，同时破功大笑。
　　安夏笑得拼命捂着肚子，季佳一边骂她是流氓，一边也就理所当然地安心下来。
　　然而事情的新进展，就是以这一天，安夏低头那一片刻的沉思开始，在玩乐笑骂吵吵嚷嚷中悄悄地成长，在有意无意中开始蜕变。
　　办公室里的私人交流很少，下班后又都忙着往家赶，因此，午饭的解决方式和地点都成了人们见缝插针建立感情的途径。
　　这个时段，安夏当然是跟龙妍在一起的。
　　“冷不冷？”
　　十二月中旬，路旁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飘摇。龙妍伸手帮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安夏理了理长外套的领子，近来她们几乎天天在一家拉面馆里，用又鲜又烫的汤面解决“温饱”。
　　走在路上的时候，龙妍总是细心地关注挽着她胳膊的这个小女生的冷暖。
　　“还好。”安夏低头淡淡道，顺着龙妍的手把自己的衣领拉紧。
　　“还在难过？”龙妍好脾气地笑。
　　之前在小店吃面闲聊的时候，安夏看出她不如平时心情好，问她原因，她就如实说，自己前一天拜访一个朋友，陪对方压马路的时候，对方的手机被偷了。
　　“如果不是我去找她，她也不至于把男朋友送的手机弄丢，”龙妍当时抱歉地笑着，“买一只一模一样的还给她也不行，意义不一样了。最近我很扫把星，你要小心！”
　　本来看着安夏的笑意慢慢减退，她才最后一句话打趣，谁知安夏仍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她：“Lia，这件事是个意外，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要怪该怪偷手机的人，”她眼睛里忽然露出让龙妍颇为意外的怜惜心疼的神色，继续一字一句地道，“不要把什么事都你一个人扛。”
　　龙妍见她这样，赶紧点头。
　　可安夏从那一刻起，就似乎陷入莫名难过的情绪里，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总之那之后安夏再也不说话。
　　这不是第一次安夏不加修饰地表露自己的不悦。曾经她们一起出差，那晚，龙妍身体不舒服，上吐下泻了一整夜，因为担心影响到同样疲惫了一天的安夏，她奔洗手间的时候都尽量不发出声音。第二天，安夏却以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态责怪道：“为什么不来叫醒我？什么睡眠那么重要？万一你有危险怎么办？”
　　那是第一次，她看到安夏这么生气。
　　接下来，朋友生日派对，她也是因为身体不太好，没办法如往常那样陪大家狂欢，跟安夏说起都是自己扫了朋友的兴，安夏又对她的想法很感不爽。
　　她们交往的距离越近，相互分享的事情越多，安夏也越来越容易在她面前失神。不知道她神游到了哪里，反正那个角落，是龙妍认为自己触碰不到的。
　　“Ann？”龙妍拽拽身边这个沉默的人，有点担忧。
　　“Lia，”安夏抬头看看人行道红绿灯的对面，笼进初冬淡薄雾气中的一排树木，终于应声，接着转过头来，褐色清亮的瞳仁盯着龙妍。
　　“你人很好，我很喜欢你。我们一起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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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喜欢你，我们一起生活吧。
　　事后想起来，这句话是极尽疯狂了。但安夏绝不认为自己是盲目的。
　　她注意到龙妍听到这句话时的惊讶。她能理解。
　　在这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酝酿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天马行空般地想过跟这个人在一起生活的某些细节。说出那句话之前，她眼前浮光般掠过无数记忆里见过、听过、想过的事物。
　　争吵，哭泣，诅咒，亲吻，虚荣，欺骗，城市角落里的阳光，冷漠如沙的脸，车水马龙，水晶茶几上的静物，雪片般翻飞的文档纸，平行电线划破的天空……
　　这一切如呼啸的洪流般迎面冲击过来，让安夏一阵目眩，最终却统统归拢到龙妍关切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能静静看到安夏内心里的眼睛。
　　能一起生活么？安夏冷静到窒息——世俗中的压力她愿意扛，但真的能扛过么？
　　“Ann……”
　　龙妍面对着她，微微皱起眉头，叹口气道：“我家那边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两个女孩子相互喜欢，决心要在一起，于是跟父母亲友出柜了。
　　安夏看着她，抿紧的嘴唇表现着自己在进行抗压的准备。
　　“本来以为自己开明的父母打过骂过就能成全她们，但事实远比这个想法残酷。
　　“其中一个女孩子被父母锁在了房间里，关了整整一年不给她自由；这其间，另一个女生被父母强迫嫁了人。”龙妍深吸一口气，“她的‘未婚夫’是被她父母暗许，强上的。”
　　安夏沉默。
　　“所以Ann，”龙妍再度语重心长，“找个好男人吧，这是没办法抗争的。”
　　“再说吧，”安夏冷笑一下，红灯转绿，她挽着龙妍走向马路对面，“何况，你有男朋友？”
　　她说着，停停脚步看看龙妍。站在这么一个女生身边的男人该是什么样的呢？实在想象不出来。
　　“难道不该有？”龙妍看穿她的神色，笑问。
　　“难道真有？”
　　“嗯。”龙妍微笑。
　　安夏微微侧头，打量着龙妍的表情，像是要看穿对方的话是真是假。
　　“老板那个型的吧。”龙妍一直在微笑，这时笑得更加明亮。
　　她的笑容干净帅气，很迷人。除了无可挑剔的五官让人愉快外，笑意里还总是掺着温柔、内敛和羞涩，安夏总是为她身上这些时而隐藏时而显现的、女生特有的纯美而无法自拔。但这一刻，这个笑容中还有了甜蜜的成分。
　　“哦，型男。”为朋友的幸福高兴是必须的，安夏定格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这一天后，安夏安静了许多。得知龙妍的那位叫做“小欢”，她心里偶尔会抵触说像是宠物的名字，多数时候都愿意想象对方是个阳光宽厚的男生。
　　冬天的寒意随着湿冷空气钻进安夏的膝盖，引发她裹在毛毯下的骨髓的隐痛，圣诞节也在一片红彤彤的欢腾里走过，把一脸幸福的龙妍从安夏的眼前带去了小欢的身边。
　　跟男朋友共度佳节是理所当然的。
　　龙妍的工位因此在视界里多空当了几天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当又一天，安夏一如既往直奔自己的电脑打完卡，直起身打算跟大家道早时，斜对面黑色外套里的龙妍满眼亲热的笑意，让她一时间竟恍如隔世。
　　“早！”
　　“回来了啊。”
　　“嗯。”龙妍只是看着她微笑，寡言如同过往。
　　安夏笑着点头。
　　“跟小欢在一起，还开心吗？”
　　“嗯。”
　　“好，”安夏依旧笑，想了想，“很好。”开心就好。
　　龙妍望着她的一脸笑意，若有所思。她从来在提到小欢时都有所保留，这时却决定放下挂碍，一边笑道：“给你看小欢！”一边朝安夏亮出了钱包里的一张照片——
　　“这……！”
　　深褐色的照片袋，随着龙妍的手从安夏的眼前晃过。
　　一张清秀的脸孔，看得安夏眼睛都要掉下来了，她先是紧紧地盯着那个照片中的人，再狠狠地看向龙妍。
　　“这是小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