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傲骨难降》在下三吉

4、四

　　等到天色入暮还不够，要到完全变黑才算得上是真正行动。

　　我与叶雁走进了百闻不如一见的倚红楼，这也算得上是关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行业了，还要归咎于当今天子项允仁，要不是他荒淫无道，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走投无路的尽头是逼良为娼。

　　倚红楼内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头一回见到这等场面，光彩夺目到令我移不开眼。

　　很快有人把我们拉了入座，一个个穿的花红柳绿的姑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都差点晕了头。

　　“二位公子好生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疑惑不解，从懂事以来我与她们素不相识，怎么说面熟呢？
　　“这必定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让我俩从梦中到现世相会。”

　　看着暗送秋波的姑娘，我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她们个个久战情场的经验，比我吃过的饭还多，难怪大师兄说这里面的女人都是豺狼虎豹，一旦咬定，绝不松口。

　　不过嘛，除非我喜欢女人，不然任她们再凶猛，我也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我正当盘算着如何探出王老爷的线索，抬头一看，身边的女人没了，都围在叶雁身边一左一右的侍奉着。

　　“今早白天还有人谈论有位侠客捉贼，让那小贼走着进去，爬着出来……瞧瞧这英俊的脸庞，强健的体魄，不会就是小哥你吧？”她说着，两只手不安分的落在叶雁的肩膀和胸口上，这眼里与刚才相比都算不上秋波了，涛涛的洪水恨不得现在就扒了人。

　　叶雁眉目微拧，毫不客气的把怀里的剑拍在桌上，两个女人被吓得浑身一颤，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站在一旁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我也理解她们的心情，像师弟这样俊美无俦的男子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的，虽然我与他朝夕相处了多年，也不代表我面对这张脸时就能镇定自若，但热烈的火被他多次浇灭，心中也就平静无波了。

　　我看他只顾自己饮茶，完全不理会身旁泫然欲泣的姑娘，便一手捞了一个过来，赔礼道：“哎，不好意思，他今日心情不佳，又素不喜爱生人碰他，不如美人们陪我玩乐？”之后又语重心长地对叶雁说：“师弟啊，你说你也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人家名花有主了，你就当往事随风而去吧。”
　　这样的说辞，两个姑娘才明白过来缘由，我只想提醒他稍微忍耐下，于是再次提点道：“不喜欢不打紧，今天来就是找乐子的，不要忘了我们的目的。”
　　叶雁抬眸看了我一眼，稍稍放松了眉间的沟壑，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饮茶。

　　见英俊小哥兴致缺缺、态度冷傲，她们也不愿再接近，转而对我发起攻势。我知道自己一在叶雁的对比下就显得平平无奇，但也不用这么区别对待吧？！

　　两人只是停留在给我斟茶，捶肩揉腿的地步，虽然嘴上说着奉承的话，但也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了。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我作势把锤肩的女人抱过来，脸颊贴着对方的手，深情款款道：“姐姐身上似有若无的香，难道是生来就有的？我要是蝴蝶，就想时时刻刻都粘在姐姐身上。”
　　她被哄的发出咯咯的笑声，另一只涂着丹蔻的手虚虚的点着我的额头，“小滑头，你这小嘴抹了蜜了这么甜？”
　　我当然清楚女人吃哪套，要是想套话，这点功力哪够。
　　“瞧着姐姐也是楚楚动人的，怎么也不比那花魁姑娘差啊，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就一个劲的往她跟前凑。”
　　她的笑意僵在嘴边，一下子脸就垮了下来，“好好的聊她做甚？不就仗着自己会吟诗作画吗，还当自己是昔日李家大小姐呢？来了这儿不还是要做这档子事……”女人忽然住了口，觉得自己说过了头，低头瞧我时发现我也正听的津津乐道。
　　“哦？何来李家大小姐这一说？”

　　她与另一个姑娘交换着眼神，这才觉得在客官面前嚼舌根子不太妥当，她俩在我身旁调笑着，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眼看就要套出点什么了，我立马从怀里掏出一锭白银，塞入了那女人手里，“姐姐说的没错，我平生也最厌恶这种心计城府深的女子了，还不如姐姐坦诚。她就这点技俩吗？有哪个男人会爱只会吟诗作画的女子呀。”

　　女人摸到银子的瞬间，眼睛都眯成缝，却装作欲迎还羞的样子。
　　她坐在我怀里，身体软软的倚靠，一根手指放在心口处打圈，眼角含媚道：“也罢，见我们萍水相逢，却能所见略同，奴家今日就委屈少侠听些牢骚了。”

　　“这倚红楼头牌花魁，早在来关州城前是隔壁怀州的李知县千金，不知哪天李知县得罪了上头人物，圣上一怒之下革职查办，一大家子流离失所，有的病了，有的死了……等她来这儿的时候，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丫头。没办法么，为了活命，就踏进了我们倚红楼的门，那时候她凭着琴棋书画的本领名声大噪。”女人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哀怨的味道，“是了，谁让咱们出生卑贱，不比这大小姐，来到这后还有富贵老爷夜夜包着。”

　　我一听，重头戏来了，赶忙追问：“哪家富贵老爷有这闲情逸致夜夜都来？”

　　她抬手指了指二楼，“不就是王家老爷了，这说来也怪，从她来倚红楼，王老爷就跟着来买下初夜，此后日日都来，雷打不动。”
　　“既然是头牌花魁，想必人气高涨，王老爷此举……别的客官就熟视无睹？”

　　女人叹了口气，“价高者得，有何不可。”

　　一切已了然于心，我的食指在桌上轻点三下，之后搭在了中指上，叶雁即刻把剑拿了起来，起身朝外走去，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倒也是个可怜人物，她在这里名字传了出去，就不怕有心人士吗？”
　　我慢慢将杯子内的茶水饮尽，只听女人这么说。
　　“怎么会，她现在叫鸳鸯，只有极少人才知道她的原名。”

　　我从倚红楼内出来，四周搜寻了一阵后并未发现叶雁的身影。有些头疼的想站街大喊，这时一块石头落在脚边。
　　我顺着向上望去，看见了站在屋顶的黑影，便运了轻功一并上楼。

　　“你这人怎么老喜欢不走寻常路。”
　　我在瓦片铺的屋顶上站稳了，看向抱胸而立的叶雁。

　　也不在意对方回不回答，或许是我对这样的反应早已习惯，于是顺着屋脊就往前走，一个个找王老爷所在的房间。

　　“你当真觉得那女子楚楚动人？”
　　我趴着搬开瓦片，正聚精会神查看屋内情况时，头顶传来叶雁的声音，当下脱口而出，“假的，我才不喜欢女人。”
　　等到查看完，失望地盖上瓦片起身时，对上了叶雁漆黑而深沉的眼眸，他的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锁的死紧，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等等！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那种女人。”
　　他眼中的怀疑越发浓厚，“你不是亲口说厌恶心机女子，反而欣赏她的坦率吗？”

　　“啊……这……”要是放面铜镜，我敢相信自己的表情在此刻一定丰富多彩，“唉，师弟啊，这人在江湖行走，总要昧点良心说话做事。方才要是你配合我，也不至于为兄力挽狂澜探得线索，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为了消除他的疑虑，我不放弃地睁大自己纯真的双眼，暗地掐了腰间的软肉一把，生生逼出泪花，在泪光中我看到叶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随后闭目阻断了与我视线的连接，微微摇头道：“狡猾如你。”
　　放在平日，他对形容我的贬义词光是举例出来就能附上不止几种的神情语气，或不屑，或凛然。如今这般倒算是反常了，他唇边的笑意，把以前总是高傲的影子一扫而空，现在倒也变得容易亲近起来。

　　我们继续搜寻，终于在最后一间房内发现了弹琴的女子，她装扮素雅，琴在她手下发出的美妙乐曲真真正正称得上是绕梁之音，弹了没多会就停下了，那男人走向女子，唤其为“鸳鸯”。
　　看来那里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极有可能是王福全。

　　正想告知叶雁，却发现那屋子里的男女距离越靠越近，我心下一紧，不会是要……
　　看向叶雁，发现他不知何时单膝跪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形势，神情甚至肃穆到我都以为是来观赏庄重仪式的。
　　“任务差不多完成了，走吧！”
　　我一手拉住他的臂膀，但扯也不动，对方就跟块顽石一般，此情此景让人尴尬的直想遁地。

　　“事出有变。”
　　我放在他臂膀上的手被拽了回来，差点一个跟头没刹住栽下去，原以为会看到何等香艳的场面，没等我闭上眼睛，里面的声音就传来——

　　“四下无人，您还是叫我双双吧。”
　　这是怎么回事？我愣了愣继续听下去。

　　“苦了你了，我一直在等个和她开口解释的机会。”
　　女子听罢，哀婉叹气，“不必如此，恐怕这误会今生都无法消除了。我能活命至今，已是上天最大的仁慈了。”
　　那男人面上又是紧张又是心疼，“不用担心，明日我先找个郎中给你看看，不管什么珍稀药材我都寻来。”
　　话音未落，女子就捂住心口倒在了男人怀里，霎时脸色惨白，面色十分痛苦，好像经受世间最难以忍受的折磨。

　　观看片刻，生怕接下来会有“意外”之举，我当即把瓦片盖了回去，“好了，就是我们所见这般。现在已晚，便不去打扰王夫人了，等到明日一早再去回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