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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旧事(二) 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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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砌成的路虽然很长,可明月和苏一皆有功夫在身,所以,不一会儿,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到了山顶。
苏一看着山顶上,云雾缭绕,青林翠竹满布,不远处即是国宁寺,他甚至已经能看到寺庙的朱墙。纵使他再怎么粗线条,也看出这里有几分世外古道的意味。
他下意识的转头望向自家公子,如果公子这时候愿意下山,还是来得及的。毕竟,苏一不禁叹息,见了那位,就意味着自家公子选择了踏上那条路。
明月见他望过来,蹙起了好看的眉头:“何事?”
他心下一揪,抱着酒坛的手无意识的收紧,指节泛白。他心下了然,却还是不禁轻声问道:“公子,可是要苏一去见过大师?”
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公子见他。
“不必了。”明月淡淡的说到,“有些事情,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他怎么会不明白苏一的担忧,但正如有些事情,他当初该明白而不明白的还是明白了,正如有些仇,该血偿的,终究要血偿一样…终究还是要走这一遭的…他眯了眯眼,清清冷冷的眼中是不可见的锋芒与…仇恨!
明月拂袖向国宁寺走去,苏一收了感慨,忙抱着酒跟上。
国宁寺外观看来十分不起眼,起码比起那些其他的庙而言,并无什么特别,似是一普通的小庙安静的坐落在山里,若不是庙门上烫金的三个“国宁寺”,没有人会发现这寺庙的与众不同。因为尽管国宁寺占地面积极大,内蕴深厚,又有高僧坐镇,可到底当初不过是一座小寺庙,几代主持都尚简朴,所以竟未拿些香火钱大肆修缮过,仅是给供奉的佛祖镀了金身,却仍保持着原来那一小庙的原貌。
明月看也不看寺庙的外观,而是径直轻车熟路的绕过香火旺盛人所常至的前堂,顺着一处隐秘的路径,穿过趟外栽种的茂密幽暗的竹林,直到一处不起眼的鲜为人知的后门。苏一紧随其后。
后门有三,而这个则是一处后院之门。
这个后院紧邻晋陵山无稽崖,无稽崖陡峭不可攀,常有山风穿过,带起一片呜呜作响的风声。院内亭台楼阁水榭俱存,一处竹楼隐在九曲流水后。这般格局与雅致,在提倡清修的寺庙中,显得格格不入。是以,格外的隐秘。
这个后院有多隐秘呢,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庭院里,苏一猝不及防的被某人绑了起来,还挂在了庭侧的树上做“风干人肉”,而苏一一副完全不打算喊救命的样子:反正喊了也没用,这个地方太偏僻了,苏一悲剧的想着,认命的吊在树上。
也许他该跟公子请假,这个随从的职位实在是太难当了,他当初不该和蓝七争抢这个位置的——本以为到底公子也是云间门的公子,又是画月楼的不知名的楼主,跟在公子身边总会是呼风唤雨的,结果,主子的瘾没过到还不说,还时刻的需要上者配合公子游荡江湖,下者帮公子挡着狂蜂浪蝶,现在还有被捆绑的风险…他欲哭无泪。
至于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嗯,一定是他太衷心护主,不,护酒了,导致在看到一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抢他手中的酒,然后——苏一敢对天发誓,他就是挡了那么一下下,就被那影子飞快的捆了起来,酒瓶还未落地,就被抱走了,独留他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的看着自家公子爷同情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正在他垂泪涕泣思考人生价值与随从的悲惨命运的同时,那个“某人”——脑门锃亮,一身布袍僧鞋,抱了酒,一脸陶醉。然后,迫不及待的打开酒坛,抱起便开始灌入口中,甚至由于喝得太急,有些晶莹的酒液洒在了衣上。
明月长身玉立,站在远远的站在院墙之下,不理会苏一幽怨的眼神,不觉笑出声来。他早便到了,只是因为手中无酒,径直被那个“某人”忽略了。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想到,如果让世人知道,这个酒鬼模样的人,便是明觉大师,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惊动。
“明师傅,您就算是再喜欢明月的酒,也该注意形象的吧!”他不自觉的拔高了声音,饶是这样,他也还是怀疑沉浸于酒中的那人会不会在意。
是的,这个“那人”便是世人尊崇备至的明觉大师!
意料之外的,明觉大师闻声,便是喝酒的动作一僵,硬是缓缓放下紧紧抱着的酒坛,理了理僧袍,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真的是清秀的脸,白皙干净,黑色的眼瞳只是静静的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宁静!甚至,与周围的修竹流水,都十分般配。再有一身布衣,如果,忽略掉手中的酒坛子,那么,光看着相貌与光秃秃的头顶,怎么都像是个习佛的小沙弥。
明月摸了摸下巴,很想感慨——若他没记错的话,五年前,他便是这副少年模样。
不过,纵使如何惊诧,他也没忘记来这里的真正目的,那个沉重的目的。
思及此,明月眼中光芒晦朔难名,似在沉思如何开口,半晌,方淡淡的道:“大师,您可还记得五年前同明月说的,有些真相,五年后就该知道了,您当初是担忧我不能保全自己,现在,可以告诉明月了吗?”
声音极为悦耳,甚至是极有礼貌的,但是,任何人都听得到里面的冰冷与暗暗的威胁。
闻言半晌,明觉大师僵硬的笑了笑,一张清秀的脸上挤出的笑容还是像清风明月般令人赏心悦目,他僵笑了许久,明月也不打扰,只看着他。眼看着避不过询问,许久,明觉大师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道:“奚月施主已经过了及笄,贫僧虽身处偏安之隅,但也闻得明月公子之名。贫僧已相信施主有了自保之力,自然不会再阻止你做任何事了。”
他的话说的无头无脑,却让本就安静的小院,更是寂静如死谷。无人再言。甚至是平日一向聒噪的苏一,都沉寂了,安分的被捆着。
明月头中一炸,似有惊天霹雳响彻脑海,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是了,他一直刻意不去回想的,一直逃避的现实,不就是这个吗?
五年前,白郢都城里极有名望的奚姓世家,因其入宫的嫡长女柔贵妃奚琇,被认定是陷害当时是五皇子而今是太子的玉陵晏的幕后指使,又有臣子搜出奚家欲要谋反的“罪证”,奚家数罪并举,令当时年轻的东陵国皇帝玉瑱震怒,不顾朝中属于奚氏一党的朝臣上书反对甚至以死相谏,而坚持株连奚氏九族,奚府嫡氏成年男子或斩首,或发配边关,成年女子则充为官婢官妓,未成年者皆发配为奴。
没有人知道,在抄家的那天,身为百年望族的奚姓世家,是怎样的血流成河,在混乱中,有人急切的抢着奚府库房中的珍宝,也是趁乱,奚氏主母点燃了火,秘密的送走了自己的小女儿。
想到这里,明月眼中恨意滔天。
是了,世人眼里,明月公子是赫赫有名的云间门门主的三位徒弟之一,十二岁时失了所有记忆,便索性在云间山潜修五年,五年后出山,以玉颜震惊世人,以武功卓绝武林群雄。又兼以浪漫多情,是以颇得女儿家的芳心。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保守的一个惊天的秘密——明月,其实便是奚月,当初奚家逃走的那个小女儿!只是,那个小女儿本该死在出生之时,他,不,应该是她,是千年后的一缕幽魂寄托在了那个孩子身上!这便是她至死都不愿说的秘密。
尽管她只是一缕幽魂,可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她已经习惯这个地方。前世她不过是个孤儿,而今生,她被这个身体的父母珍爱,还有一个疼她的姐姐,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真心的爱着他们,原以为,就这样平安的一辈子,却在那天,猝不及防的,失去了一切。
当初她能够在仓皇间被人送走,便是借了这位明觉大师的帮助,也是这个大师,敲晕了痛哭着要求回府的她,然后将她带给了她后来的师父——云间山云间门门主云尊,她才得以保全。
但她永远也忘不了初到云间山的时候,午夜,她总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有长姐奚琇温柔的抚摸她的头,然后转眼即逝,变成了斑斑的血迹,洒在自幼熟悉的庭院!有曾经夸赞过她的,她也十分喜欢的叔叔伯伯的人头滚落在地,死不瞑目!有滔天的火光烧的房梁噼里啪啦的作响,掩盖住了府中女眷的声声凄鸣!有本来端庄的母亲狠厉的告诫她——记住家仇,永远都不要对皇室,对玉家人有半分恩情!永远都不要相信他们!然后,她被惊醒,泪流满面。
从此,世上便再没有了本该是个逃犯的奚家二小姐奚月,只有一个与清风为伴的明月公子!
想到这里,明月笑的惨然:“是,我是明月,我也是奚月,那个早该死了的蠢东西!”是啊,她好蠢,蠢到竟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迫逃走。
五年前,她十二岁,不知道奚府被抄家的真相,这个年龄也不允许她知道,但两世的经验与历练也告诉她,真相绝不是像那个皇帝所说的奚家谋逆。奚家相承,皆是忠君治国之理与淡泊明志之道,偶尔有入朝为官者,也是有名贤臣。所以开国皇帝之后的几代皇帝,都十分倚重奚家。若说其他家族,都有可能谋反,唯独奚家,是不可能谋反的,甚至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与她相反的,五年前,明觉就好似知晓一切,并告诉她,她所渴望的一切真相,都要等到五年后,才会告知她。
而现在,五年后,她十七岁,已不打算再逃避。她现在站在这里,面对着他,告诉他,她便是奚月,而不是像往年一样,只有苏一,就是在向他声告:是时候该告诉她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