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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死亡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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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这个词含义模糊,终了一生也不一定能够品味出来。
十六岁就像是一个分界线,前十年平安顺遂,后半生恐生不祥。
外面飞速闪去的街景满布疮痍,流民在街上流窜,挟裹着夹在其中难以举步的汽车,仿佛是开了闸之后的洪流一股脑涌向安庆的西城门。
她曾以为这已经是悲惨的极致。然而当他们在安庆城门遇见军械所和大营的封锁的时候,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致。宋忠瑛在前面和党军的军官交涉。
车里的人们不时看看手表,奶奶叨念着死了的母亲的名字。如瑾已经有点记不清楚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奶奶见此,骂她是个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
如瑾虽然心里疼得厉害,最后却还是将泪憋了回去。车内的谩骂声和外面父亲被推搡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产生了奇妙的呼应。
车已经不能掉头了。
杜芳和她一样看着外面焦头烂额的宋忠瑛,头顶上时不时传来飞机的响声。人群声更加鼎沸起来。
“忠瑛?怎么回事?还不能走吗?”奶奶摇下车窗,向外面问道。
卫兵们听到之后走了过来,低头一看,车里几乎都是女眷。如瑾还没有冒头,就被杜芳按了下去。杜芳看着那卫兵,翘起嘴角笑了笑,惹得车内的人又是一阵厌恶,奶奶又赶紧把车窗摇起。
如瑾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杜芳突然松开她,将车门打开走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去?”
杜芳撸开她握着自己衣角的手,一双明媚动人的杏眼微微眯了起来:“车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可是……
如瑾还没有开口,车门就被从外面锁了起来。她看见杜芳出去之后先和宋忠瑛说了几句话,然后随着之前一直和宋忠瑛争论的军官一起离开了。
“不知廉耻!”
如瑾回过头,脸上就被狠辣地打了一巴掌,白皙的脸颊上,鲜红色的痕迹分外显眼。
“看什么看?”奶奶横眉立目地瞪着她:“你要是再和她说话,仔细你的皮!”
如瑾摸着脸上疼得地方,眼角的泪珠绕了半天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听到她的哭声,宋忠瑛走了过来:“哭什么哭?”
她从来都没见过父亲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凶狠不耐烦的神色,她的父亲是民政厅的文员,读过新式学堂,留过洋,平时说话都不曾大声,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狠狠凶她。
奶奶看到父亲过来,连忙问道:“我们能走了吗?”
宋忠瑛皱着眉摇摇头:“等杜芳回来,我们就能走了。”
“为什么要等她?日本人就要过来了!”
“我们是一家人。”
“她不过是个三教九流的女人。”
奶奶和父亲之间忽然因此爆发了可怕的争吵。如瑾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八岁的如英还不知此刻的状况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被奶奶抱得太紧而疼得哭着。
如瑾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要迫切地离开这里。杜芳的脸似乎和母亲模糊不清的脸重叠了起来,她不敢出声,鼻子也被流出来的涕泪堵住,因为窒息脸红得吓人,可是却没人注意到她分毫。
他们依旧在争吵,为了该不该立马离开,为了宋忠瑛过去的荒唐,为了王淑毓的死,为了家里这位不安于室的姨太太,一直吵到后面车里的二叔也不得不过来劝架。如英哭累了,使劲想从奶奶怀中爬出来,她抓住如瑾的手指,上面还粘着没干的涕泪。如瑾这才将手从嘴边移开,大口喘起气来。
杜芳真的是下贱的人吗?
她想着,那位姨太太披着军大衣从旁侧的房子里出来了,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根香烟,脸上带着坚硬的笑,一边亲昵地同那位军官一同将嘴唇贴在一起,那位军官的手揽在她的腰上,时不时抚摸着。
如瑾睁着哭红的眼睛,看他们两个人奇怪的动作。宋忠瑛似乎终于发现杜芳回来了,好似霜打的茄子一样垂下了头,奶奶终于挺直腰杆唾骂起来。
“不要看。”如瑾听到奶奶的声音盖过的微不可闻的话,她移开了原本落在杜芳身上的视线,仔细看着父亲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是个男子汉,又怎么会哭?一定是她看错了吧。
可是,他的眼睛里切切实实有什么掉落下来了,如瑾伸出手,穿过打开的车窗,用手指将他眼角流出来的泪慢慢揩去。宋忠瑛抓住她的手,亲了亲被泪水打湿的指尖:“爸爸会保护你的。”
如瑾听后沉默一会儿,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嗯。”
她以前一直都知道,父亲会保护他们一家人,所有的,不管是母亲,杜芳,奶奶,她还是妹妹。可是现在,她的相信却有些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