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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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瑾在十六岁之前，都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
她单有一个父亲宋忠瑛，曾经是安徽省民政厅的文员。至于曾经，是因为在安庆成为敌占区之后，他们一家就陷入了流亡的生活。
如瑾的母亲王淑毓在她八岁的时候因为父亲留恋流莺，用一条腰带结束了自己的命。
在那之后不久，父亲留恋的那一位窑姐儿就挺着大肚子进来宋家做了姨太太。
那个时候，如瑾正在绣楼上面做鞋子，她远远看见那个烫着头发的年轻女人跟在四五个丫头和管家的后面，从小门里走了进来。
那个女人仰着头，带着母亲身上从来都没见过的倨傲和娇气，艳丽得仿佛是一朵盛放的花。
奶妈的声音从楼下响了起来：“瑾姐，老爷叫你去见二太太。”
她那个时候大抵是生气的，刚刚失了母亲的痛还没有完全痊愈，就看见一个女人要彻底占据母亲的位置。
八岁的女孩只是隐约知道太太和妻子的区别，但是并未真正见识过。
她就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野兽一样不知所措，但是又不屑于对那个在她眼中算不得有多么高贵的女人露出半分关切。
实际上，她想仔细看看那个花枝招展，取得了女人之间的战争最终胜利的姨太太，看看她到底有多么美，才赢得了父亲的喜爱。
然而她读过几年圣贤书的清高迫使她绝对不能低下头。
这种执拗来自于出生文豪之家的母亲，母亲隐约的教育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并不是她这样好人家的闺女需要关注的。
但是那个姨太太却使得她的母亲落败了，在与父亲无休止的争吵之中，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自从她进了安置姨娘的院子里之后，父亲就殷切地看着她，眼睛里面甚至出现了她几乎没有见过的光彩。他见她迈过院门的门槛，第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你姨娘的肚子里是个弟弟还是个妹妹？”
母亲生前曾经多次在她耳边念叨想要给她生个弟弟，她也想要，因为有了弟弟将来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如瑾因为脚疼没法一直站着，只能轻轻依靠在奶妈的身上。她没有伸出手，只是扫了一眼那位姨太太的腹部：“大概是个弟弟吧。”
话音刚落，原本眯着眼睛，望向外面天井的姨太太收回了漫步经心的目光，然后用她带有染红指甲的手捏了捏如瑾软软的脸。笑着让跟在后面的丫头给了如瑾一对银手镯作为见面礼。
可惜就算有了小孩子的吉利话，她最终也没能为宋家生下儿子。
父亲恢复了原来经常夜不归宿的生活，他下班之后，就开始重新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
那位姨太太进门之后，因为出身一直被奶奶嫌弃，后来就改了个雅名儿叫做杜芳。杜芳和如瑾的母亲再没有了什么差别，她不再烫头发，也不再抽烟吃口香糖，梳起了妇人的发髻，但是却没资格穿上母亲的衣服。
规则森严的宋家姨太太虽然和太太只差了一个字，但是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如瑾可以遥遥看见她每天都倚靠在二门的门框上，看着外面属于男人而不属于女人的世界，就像是一棵树在那里扎了根。
这对曾经的爱侣终于开始重复过去的生活，吵架，摔门而去。下人们暗地里念叨着杜芳是下贱的狐狸精，扫把星，害死了太太，又只能生出女儿。自从她进门，老太太重新掌管了家里的事儿，就再没有了先前慈悲的太太还在时的好日子。
如瑾以为这位姨娘终有一天会和母亲做出一样的选择，哪怕她懂几句洋文，曾经辗转于达官贵人之间，见识过大多数女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她还是没有办法掀起什么浪花，甚至连她的女儿，如瑾的妹妹如英都没有资格照料。
这种猜想，一直持续到日本人要进城的消息传了过来。
民国26年12月10日，芜湖失守，整座城里面的人都人心惶惶，上海已经沦陷，南京告危，就连国民政府都自顾不暇。
七日后，南京失守，再两日，南京政府颁布《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决定转道武汉前往重庆。
安庆成了日军前往武汉的必经之地，大量的兵力被投入安庆战场之上。
战事持续了将近半年，民国27年6月初，眼看安庆就要陷落，父亲连夜里带着奶奶，叔叔伯伯，三姑六嫂还有他们一家坐上汽车往西逃。
虽还有江南客运公司，但是一票难求，他们既自家有汽车，就干脆直接上路，准备西往重庆。
离开之前父亲还带上了他的宝贝书，以至于车顶被木箱子压得吱呀作响。
家中除了老一辈的，只有如瑾裹了脚，她生的太早，倘若在晚上几年，就能赶得上北伐军进了安徽，孙先生带着国民革命军推翻了袁世凯，颁布废止裹脚的命令。
如瑾腿脚不便甚至追不上只八岁的妹妹。仆人们早就都遣散了，没有奶妈扶着她，每走一步都感觉到钻心的疼。
挤在狭小的车厢里面，看着外面拥挤的人群，她不知道自己之后会经历什么样的命运。如英还年幼，被奶奶抱在怀里，哭得不能自己。杜芳被奶奶赶出了出去，最后还是父亲和奶奶商量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了进来，缩成一团，低着头靠在车门上，双眼泛红，好似一只乖巧的兔子。
如瑾手拉住她，感觉到那双原本带着些丰腴又白又长的手上瘦骨嶙峋，抿住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汽车启动的声音响起来，如瑾被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坐汽车，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她抓着的那一只手突然握了握。
抬眼看过去，杜芳对她露出一个有些憔悴的笑，如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转头向后面看过去，透过玻璃，宋府的院门一点点远去缩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