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久仰！》葛生蔹蔓

3、第三章 “素梨啊素

　　那天，风和日丽，戚繁花就站在亭子拐角的地方，等着玉公公过来，看着那标志性的拂尘出现在视野里，她都已经能想到玉公公落汤鸡一般的样子，哦对了，还有那尖细的嗓子发出的尖叫声。
　　眼看着玉公公就走到自己面前了，戚繁花脚下一扭，假装不稳。
　　谁知这扭的幅度着实大了些，她竟然真的没站稳，就向前栽去，而玉公公身后的小太监眼看着有人冲撞过来，匆忙便揪住了玉公公的衣服向后一扯。
　　戚繁花这一摔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亭子恰好依水而建，她便直接栽进了池子里。
　　等众人得知掉下去的是公主，再匆忙把她从水里捞上来，戚繁花已经被呛了一鼻子的水。
　　这都无碍，只是当时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冷水一激，是夜回去便感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三天才转好。
　　弘帝得知，带着太医匆匆忙忙赶来看了一眼，等问清楚了原因，也顾不得戚繁花还烧的迷糊着，气的当场就下了令，罚她在自己宫中禁足一个月，抄了整整三遍的道德真经。
　　一为投采皇后宫中牡丹，二为因着自己性子“加害”玉公公。
　　这事儿戚繁花原本都已经快抛之脑后，谁知素梨突然说及，她倒也是忽的想起来还有这一遭。
　　“你不说这事儿我倒是差点忘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恨恨的念叨了一句，戚繁花又撸起袖子，正打算再度搬起水盆，似乎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顿在原地。
　　“公主？你不打算去了？”
　　素梨一看她停了动作，心中大喜，脸上都挂了笑意，不去最好，免得又节外生枝。
　　她自小便在公主身边服侍她，两个人一起干过的事情也不少，儿时还未曾发现，长大后才觉出了其中不对。
　　公主千金，做了错事也不会有人责罚她，无非说教几句罢了，可她不一样，她不过一个侍女，公主做了错事责罚下来，她到底难辞其咎。
　　虽说基本上次次公主都能帮她担下来，但到底不是个办法，若是公主不打算耍性子了，最开心的毫无疑问也自然是她。
　　“不”。
　　戚繁花站直了身子，抱着手臂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抬手在素梨那张瞬间又塌下来的小脸上拍了拍。
　　她向来有仇必报，况且又想起来这么一桩事由，怎么可能放过如此机会。
　　既然她上次落了水着了风寒，便让这成日给她找些不自在的太监也尝尝落水的滋味。
　　下定了主意，戚繁花便向着御花园跑去。
　　素梨纵使再不愿意，却也只能磨磨蹭蹭的跟上去。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她心里一直有什么东西悬着，浑身都不自在的紧。

　　这边厢，玉公公领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已经到了御花园。
　　“恭喜将军，皇上对您可是十分器重啊，几日便可大破河辽军，魏将军也真乃天生将才。”
　　玉公公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堆着满脸笑意侧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男子，这句话说的极为真诚，完全不显得阿谀奉承。
　　魏姜入京后还未来得及回府邸，便换了朝服径直入宫面见弘帝，领了封赏后又由弘帝跟前儿的玉公公引着到宫门口。
　　其实不至于这么麻烦，但是玉公公这位置也不是白白坐上来的，又怎的看不出来如今弘帝对魏姜的看重，近年来边关虽无战事，但周边几国始终蠢蠢欲动，不可不多加防范，如此一来，魏姜这样子的一个天生将才必不可少，这也是弘帝极为器重他的原因。
　　因此他便也顺着皇上心思私底下多来往来往，到底不是什么坏事。
　　微微颔首，魏姜脸上并没有因领了封赏而喜悦或者得意的神情，只是礼节性回了玉公公的话。
　　“公公谬赞，不过魏姜分内之事。”
　　这话于魏姜自己可以说回的既得体又合时宜，却也让玉公公这等人精都不知怎么接下去，只能干笑两声，再不说话。
　　气氛尴尬的慌。
　　玉公公对魏姜听闻已久，但因魏姜自打封了将军就被派去驻守边关，常年不在嘉京，也不多见，因此并不知道这魏姜的性子如何，方才那句不过试探。
　　若是回答的太得意自满，便知此人过于自负，虽然能得一时之赏识，却并不能长久，若是回答的又太谦虚，不是自负过了头，便是自卑过了头，均不是可得的人才，临头来也不过朝堂之争的牺牲品罢了。
　　正是这般不痛不痒，让人难以捉摸的回答，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
　　然，若是玉公公知道魏姜心里怎么想，怕是要把刚才这些弯弯绕绕都揉巴揉巴丢嘴里咽下去。
　　魏姜不过随口一应。
　　金淮到嘉京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再加上边关小部分河辽军滋扰生事，他夜里还要根据传来的消息制定计划，几乎连着几日都是吃过简单的粗茶淡饭后得了空子才能眯一会儿，回京后更是硬撑着进宫领了封赏。
　　了结了眼下的要紧事，他现在只觉得困得厉害，就想赶紧回去歇会儿。
　　跟在他身后的狄常见他步子略有些虚浮，不难猜到他如今困的紧，只是这深宫大院的，他也不好多说，只盼着玉公公再走快些。
　　几人各怀心思，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听到前面突然传来响动。
　　玉公公还没来得及抬头，眼角便瞟到粉色衣袂向他这边冲来，心中叫苦，忙不迭的就想躲开。
　　“不许躲！”
　　眼看着他就要侧身往旁边让，戚繁花心里顿时明了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来不及懊恼，当下怒喝一声，惊得玉公公竟真的停住了步子。
　　玉公公身后便是水池，这要是真的被冲撞到，怕是免不了落水的结果。
　　魏姜虽然因着那声“不许躲”诧异了一下，却已经伸手，将迈出去半步的玉公公拉扯了回来。
　　不看僧面看佛面，玉公公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
　　再抬头，只见一个估摸着十七八岁的粉衣女子直直向这边冲来，怕是已经刹不住脚。
　　看着面前忽然空出来的那一片地，戚繁花脑子不知怎的就空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怎的每次都有人阻挠她？
　　我是谁？我在哪儿？
　　该不是又步了上次的后尘？
　　今日怕是真的不宜出门。
　　伴着一声惊呼，戚繁花脚就已经踩到了水池边。
　　魏姜等把玉公公拉出来再伸手已经有些迟了，只触到了戚繁花的手指，可是谁知道为什么下一秒，他就感觉手上一紧，和这突然冲出来的女子双双跌入水中。
　　戚繁花本以为自己就要掉下去，下意识的就伸手抓了两下，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抓到一只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是想着借力自己直起身来，却使的劲大了些，就听着旁边一阵吸气声此起彼伏，她已经扯着手的主人一起落了水。
　　戚繁花并不是会水的，不然也不至于上次被呛了那么多口，她只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便觉得鼻子里面火辣辣的，嗓子好像也呛了水，也不知道肚子里已经喝进去了几口。
　　该不是今天就栽在这里了？戚繁花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可是突然之间，却忽的感觉有人环住了自己的腰，把她从水中半托起来。
　　魏姜落水的瞬间就觉得所有的睡意都被冲刷干净了，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水，是真的凉。
　　等在水中站直了身子，他就发现这水其实并不深，不过齐他胸而已，而旁边这女子……
　　也不喊不叫，就在这齐胸深的水中抬着双手使劲扑腾，看的他都感觉自己仿佛真溺了水一般，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呛得慌。
　　俗话说人命关天，魏将军也来不及顾忌男女有别，长臂一展，便环住了女子柔软腰肢，微微使力，帮她在水中站定。
　　“快点救公主啊！愣着做什么！”
　　玉公公眼见着戚繁花又落了水，先在心里为自己暗暗擦了把汗，再转头，眼看众人还被眼前这幕惊得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一甩原本搭在胳膊上的拂尘，怒斥。
　　声音悠扬婉转，荡气回肠，动听的紧。
　　狄常眼见魏姜落水，也不焦急，他自然不会觉得将军落了水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看着被将军从后面揽在怀中的女子，总觉得有几分面熟。
　　这长得……倒是有几分像方才街上那不小心摔在他马前的小“公子”。
　　嗯，大概也不是像，根本就是。
　　戚繁花被魏姜揽起来站定，才发觉跌了两次水，她如今才知道这水竟然并不深。
　　犹记得她上次还在这水中被呛得险些没了气儿。
　　这得多丢人！
　　思来想去，这口恶气还是要出，至于找谁出？
　　戚繁花挣脱腰上的手，愤愤转身便要张口。
　　也不知是什么人，听到自己是公主还不松手，还敢跟她靠得这么近，难不成是她在宫中的名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了。
　　然而一转身，原本那许多斥责的话便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面。
　　魏姜？
　　魏大将军松开手后，便转身自己爬上了亭子，公主自然有人去救，可这公主看他的眼神，他怎么总觉得透着股别的意思？
　　不似一般人被救起时的感激之情，也没有觉得自己被“轻薄”的怒意。
　　原谅魏大将军自从家乡流落到大燕再到一步步被提拔至将军的位置，接触的几乎都是耿直的不能再耿直的汉子，戚繁花这充满爱慕的小眼神他是真的读不懂，还觉得瘆得慌。
　　眼看着众人已经将戚繁花救了上来，素梨这边也赶到了亭子，待看到公主那浑身湿淋淋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到底是落地了，不止落了地还生生砸出来个坑。
　　“见过公公。”
　　素梨行了礼站在一边，头都不敢抬，自是没看到旁边同样全身湿透的魏姜。
　　玉公公眼刀扫了过去，冷哼一声。
　　“还不赶紧带着公主回去换了衣服，愣在这里做什么！”
　　“哦哦，是。”
　　素梨应了声，慌忙碎步上前，搀扶住戚繁花。
　　“公主，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戚繁花现在哪里有心思换衣服，只睁着一双星眸直勾勾看着魏姜，直到素梨又使劲拉了两下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
　　戚繁花随手捋捋袖子，扶了扶因为扑腾的过了头而鬓横钗斜的发髻，留下一句“多谢将军相救”才在素梨搀扶下快步离开。
　　水到底还是冷了些，怕是不早点回去夜里又该着凉了。
　　目送着公主转过回廊没了影子，玉公公这才来得及回头问魏姜好。
　　“魏将军，着实不好意思，公主向来这般好动性子，您看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
　　魏姜其实不甚在意，不过一身衣服罢了，只是离了水，风吹在身上还是有点凉飕飕的，好在这么一折腾他的困意也去了不少。
　　“不必了，多谢公公，魏某出了宫回去再换便可。”
　　“行，那我便带将军走快些，免得路上吹风，回去着了凉。”说了这句话，玉公公便在前头快步走去，只是这快……
　　对魏姜和狄常来说，怎么都觉得像是在地上爬一般，实在难受得慌。

　　玉公公引着魏姜出宫的这会儿，戚繁花已经回了自己寝宫换了身干净衣服，抱着腿坐在床上，倚着柱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梨端着碗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戚繁花坐在床上发呆的模样，走到她面前她也都没察觉。
　　“公主想什么呢？”素梨随口问了一句，把手里的碗递给她。“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晚上又染了风寒。”
　　端着手里的碗，戚繁花低头一看，一声叹息，换了个姿势靠着，又是一声叹息。
　　“素梨啊，你说这魏将军怎的就生的这般好看呢？”说着说着，她突然睁大了眼，直直把碗伸到素梨眼睛跟前儿，声音颤巍巍的。
　　“素梨啊素梨！你看这碗，我怎么一晃眼都看到那魏姜的脸了！”
　　听了这话，素梨差点被自己一口口水呛得断了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戚繁花喝了姜汤，把碗从她手中接过来才讪讪开口：“公主我看你怕是对魏将军一见钟情了，不过啊要我说，你还是省省吧，你这样子一闹，怕是又要被皇上罚了。”
　　“……”
　　戚繁花偏过头只当没听到她说什么，又上了床抱着枕垫一个人思春。

　　是夜，弘帝下令。
　　禁足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