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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怨(二) ...

  •   关山海的家住在罗家巷子137号院子里的最西户,一进大院还要过一个窄窄的夹缝,一个人过去都很难,下雨天根本无法可想。关家就在这道窄缝之后的平房里,一天到晚见不到太阳,下雨天地面返潮就会隆起很多大包,雨过之后各种虫子就会从墙缝和地缝里钻出来,爬满床铺和桌子,关山海已经习以为常。带着一种看待万物平等的心态,和这些虫子们和谐共处。
      关山海的家里只有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就死在了今天他睡的那张床上。
      那时候正值六月,天气潮热,他父亲好几天没有回家,母亲一直在床上睡觉,自从前年跌断了腿,她再也没下过床。可是这样热的天,母亲还盖着一张大厚被,关山海心里纳闷却不敢叫自己的母亲起床。因为自从瘫痪之后,她就性情大变,很不耐烦。这天傍晚,关山海再也受不了母亲盖着被子散发出的汗臭味以及大便的臭味,他以为那是母亲一直睡觉所以拉在了床上产生的味道。还不是很成熟的他给自己的口鼻系上母亲的粉色方巾,气愤地掀开了她的被子,然后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以致于后来他向别人这样回忆:“那些蛆虫还有些别的东西爬满了她的身子,我那时候当然傻了眼了,我不知道她是脱光了睡的,或者根本是被我爸扒光的,那些东西从她的大腿的溃烂里爬出来,向她的肚子爬去,床上屎尿都有,还有血,被子上都是黑黑的水,当我真正接触尸体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是尸油。”
      就是这样一张床,他到现在还睡在上面,虽然换了铺盖,但终归死过人的,他父亲从来不敢靠近,但他却喜欢得很。
      所以他的父亲经常打骂他,觉得他是下贱皮子。
      关山海不在意他父亲怎么对待他,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无视。他一直以一种我不把这当作是痛苦的姿态活着,无视一切对他不利的东西,皮肉的疼痛并没有带给他太多的精神刺激。
      我本不食苦痛,我也不想理会。

      他就是这样凭着痛苦一年一年、一岁一岁长大的,每天关山海都活在不真实的生命里,他会主动去挑衅自己的父亲,让他对他打骂。一开始只是简单的犟嘴,后来慢慢就发展成了摔东西,再到上手。他是永远打不过自己的父亲的,他常常被打得第二天没办法去上学,连床也下不了。
      越是这样,他越是开心。看到暴跳如雷的父亲,在他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会骤然发热,刺激着青春少年的性萌动。他上瘾,对这种暴虐上瘾。

      关山海提着菜走进大院,东厢房的林二姨正在收衣服,一看见关山海,眉毛就立时皱了起来,她打心里对这父子二人打怵。北厢房的胡三儿隔着窗看见关山海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卯足了劲儿喊住了他。
      “海儿!”
      关山海应声驻步,看向北屋。
      林二姨不动声色,一把扯下两件儿内衣,匆匆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胡三儿提着一瓶酒走了出来,走到关山海跟前儿,交了过去。“海儿,这是给你爸的,你爸最近晚上加班,他到夜里不喝上几口睡不着,这是你那大爷嘱咐我带回来的。”
      关山海盯着酒瓶,看着里面的液体,面无表情。
      在他的眼里,看似静止的酒其实在动,流转在瓶中,形成一个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也能把一切吸进去。漩涡里什么也没有,是空白一片,就像生命最初的样子。他看入了神,完全忘了答话。
      胡三儿正这纳闷儿,这孩子傻站着不说话也不接酒,是几个意思?
      “海儿?”
      他被这一声喊了回来,盯着酒瓶的眼才挪开看着胡三儿,答了一声:“谢谢叔。”
      胡三儿尴尬着点头,便把酒瓶往关山海手里塞,“快拿着吧。”
      “哎。”
      关山海接过酒瓶,对着胡三儿微微一笑,俩人眼神就那么一撞,胡三儿脑子里一下子就空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如同瘫痪,一切坠入空白的空间。关山海自己没有感觉,他越是看着自己的三叔像是怔住了似的模样,越更想去看他的双眼,恶性循坏一样,谁也逃不出来。
      直到胡三儿老婆喊了一声:“胡三儿,吃饭了啊!”
      这一声把关山海喊回了神,他微一抬头,错开了胡三儿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房门,说道:“叔,快回去吃饭吧,婶儿喊你了。”
      胡三儿则宛如刚从深水里透出头来一样,开始大口喘气,关山海见他这样子很惊讶,以为他犯了什么病。“叔,你没事儿吧?”
      胡三儿摆了摆手,豆大的汗珠涔满额头。
      关山海疑惑地看着胡三儿,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三叔就像丢了魂一样。就这样,关山海目送胡三儿慢慢走回了屋里,带着疲倦和颓败气息的后背让他熟悉并且愈加难以控制自己。就那么一刻,他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来,他要杀了胡三儿。
      然而,念头转瞬即逝,关山海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门轻轻关上,听见了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果然,人间烟火,没一个是属于他的。
      提着白酒,抓着菠菜,关山海往夹缝走去,但他的内心却是落荒而逃。

      严格来讲,关山海家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用来做菜。这台二手的电磁炉还是他父亲从厂子里带回来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但关山海不介意,能用就行。他把白酒搁在父亲放酒坛子的桌子上,菠菜扔到了发黄发黑的洗手盆里,然后进了里屋放下书包准备做饭。那个洗手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也是十几年前从外面拿回来的,绑着铁丝固定在墙上,下面垫着砖头,插了一根管子连到了一个铁筒里,等到废水满了再拿出去倒掉。父子二人的洗漱甚至还有洗脚,以及洗菜都在这个颇具年代感的盆里进行。
      关山海掰开锈住的水龙头,水流猛地冲下来,击打着菠菜叶子,溅了他一身。
      他视若无睹,开着最大水流清洗着菠菜根茎的泥沙。
      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不需要在意的。受伤了自己就会愈合,不必要去医院,要命的伤口去了医院也于事无补;大雨滂沱的时候也不用打伞,当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亲密接触雨滴时,快感从皮肤的细痒开始蔓延全身;喜欢的是男生也不用在意,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权利;觉得自己是女生也不用在意,灵魂偶尔会和皮囊不合也是正常。
      今天的菜是菠菜汤,没有鸡蛋,清水煮,加盐。
      主食是昨天的馒头,盖在饭笊篱里面,硬得跟石头一样,但可以泡汤吃。
      这样一顿甚至不能称为饭的晚饭,关山海吃得却很有滋味,倒不是因为吃得惯,而是因为喜欢吃。关山海随母亲,不喜欢吃肉蛋一类的东西,对水煮的青菜很偏爱。按理说,一般人只吃菜是会吃出毛病来的,但是关山海没有,他和正常人一样地生长发育。他父亲也因为这点把他当成怪物,每次他吃猪头肉的时候,关山海都会把自己的门帘放下,看都不看一眼。

      晚餐很快就结束,简单地收拾了碗筷之后,天已经黑完全了。关山海回到里屋,坐在梳妆镜前面,这个梳妆台是他母亲当年置办的,现在是他的书桌。也是他的梳妆台。
      他从各处小商店和小摊上买回来女人用的劣质化妆品,甚至难以断定里面有多少剧毒。关山海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廉价而选择。一开始他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后来买的多了,看别人用的多了,自己心里也就有了数。他不怕小贩拿异样的眼光看他,因为他总说一句:“我给女朋友买。”
      但其实他给自己用。
      隐藏的最深的秘密,绝对不是我对谁都不想说,而是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女性一面是关山海隐藏最深的秘密,但是他并不想隐藏,他想正大光明地展现给别人,尤其是林江,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比谁差。
      关山海一点也不娘,甚至还很爷们儿。骨子里有种不认输的倔脾气,而且永远不会轻易落泪。他一直高冷,还带着满身的刺儿,没人能把握他的脾性,所以很少有人同他讲话。
      但是他心里是把自己认同为女性的。
      他看见腿上有一根腿毛也忍不了,所以他用父亲的刮胡刀每周刮一次,哪怕刮出了一道道血痕也不停止。他经常对自己的身体入迷,来自血液最深处的原始的基因让他崇尚身体,不需要穿衣服的身体。
      每次只要父亲要加班,关山海都会自己对着这面母亲曾用过的镜子化妆。在橘黄的灯光下,他成为过发廊小姐,成为过浓妆的寡妇,甚至还有饱经沧桑的女商贩,他总是赋予自己很多角色,他也总能无师自通地化出很多模样。化妆于他好像是天赋,三抹两抹就变了个人。
      今天,关山海内心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今天一直很冲动——他要化成一个他一直不敢化的人。
      他拉开抽屉,从一个铁盒子底下抽出一张照片,那上面有个好看的女人,是的,那是关山海的母亲。
      他把照片摆在镜子旁,关山海终于还是要化成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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