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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生殿 ...

  •   段淇素虽说让白愁飞准备好瓜子核桃看戏,然则,让一个正儿八经的戏子坐在底下当座儿,确实是件蛮苦恼的事情,尤其,那人还曾是洛阳一票难求的红倌儿!

      简而言之,夜里溜达了几趟离恨天看戏的白愁飞,戏瘾又犯了。

      正值大年二九,离恨天封箱戏最后一出,这一出完了以后,得过了正月十五,直至十六那日,离恨天这大戏院子才会开始唱开箱戏。

      往年,大年二九最后一出封箱戏,必是段大老板的《昭君出塞》。票友们一年到头,也就只有秋夕与封箱戏时能将这位大红角儿给盼出来。

      可是今年,早早求了票的座儿们被告知,段大老板近日着了凉,有那么些个倒嗓,今年的封箱戏怕是唱不成了。

      这可急坏了老远赶过来的座儿,有要求退票的,也有求着让段老板即便有些哑嗓也要来上两句的。

      段淇素忽然在这压轴的当头上撂了挑子,可急坏了荀五爷这位年过半百的戏调停,老人家是自打一早起来听得这消息起便硬是给急出了一圈儿的牙泡,现下是吃啥啥都难以下咽。

      荀五爷连早饭都没吃,空着肚子在戏园子里头守着,一路到晌午过半,饿得头昏眼花时,方才瞧见段大老板慢慢悠悠的负手而来。

      身后,似乎还有两个唱老生的娃娃卖力的抬着个啥,定睛一瞧,才看清原是个一人高的花牌,上头飘逸俊秀的三个大字晃得他老人家额头蹦出一对愉快的青筋——长生殿。

      “哎哟喂!我说段大家呀!您这是要唱哪一出呀?”荀五爷赶紧迎了上去,他老人家在开封城的戏园子里头可谓是老行尊一位了,还从未曾听过哪个倌儿角儿能完完整整的将一出三个时辰的长生殿一口气儿唱完的呢!

      “五爷玩笑,淇素前儿个起夜时吹了风,这不昨儿个起来倒了嗓么?”段淇素笑吟吟的,声音一惯的温润,半点儿没有倒嗓该有的样子:“今儿个座儿们可有福了,我请了我那世侄女过来,五爷可曾听说过白幽梦?”

      “白幽梦?就是洛阳沁园春那个白大老板?”荀五爷咽了咽口水,只觉着后脊背发凉:“可是···白大老板不是早就···早就驾鹤西去了么?”

      “玉娘是我那师弟的遗腹,那身条儿,那嗓子,活脱脱就是她爹再活了一遍呐!”段淇素拍了拍荀五爷肩膀,笑道:“五爷,今儿个玉娘是看在我这伯父的面儿上才开嗓的,您老受累,别让那些个不清不楚的给冲咯!”

      “行!那···玉老板,几时过来?”荀五爷虽说是心里头打鼓,但终归是相信段淇素不会自砸招牌的:“我去招呼人给收拾收拾化妆的桌子凳子啥的?”

      “人已经到了,五爷,玉娘不想见生人,劳您看着底下人。”段淇素说罢便随着几个弟子到前院去看戏台子布置了。

      不想见生人?这又是啥怪毛病?难道说但凡有点儿仙气儿的倌儿都或多或少有那么些个不招人待见的毛病么?

      因着今天夜里的最后一出封箱戏是《长生殿》,是以今晚上的座儿都摆在了西翎台。

      西翎台,是离恨天最高处,离恨天成立至今,也就唯有三年前段淇素那出《虞美人》是在这儿唱的。

      长生殿摆在西翎台,可见这位神秘的玉老板绝非一般人,至少,与班主关系颇深。

      西翎台有专门供戏子们上妆的地方,荀五爷到时,那位【玉娘】已然进了段淇素专用的单间化妆,就连门口,也拉着一架抬头见喜的八开屏风挡得密不透风!

      “五爷来啦!快过来!”荀五爷刚站定,一群小戏子们就叽叽喳喳的围了过来。

      “五爷爷,您老知道里头那位玉老板么?”“对呀!长得可漂亮啦!就连班主都没她好看!”“玉老板出手可大方了,这么大的珍珠簪子说给就给了!”

      荀五爷接过那小丫头子说的珍珠簪子一瞧,险些没给摔出去:“混账东西!你见过这么大的珍珠?这是东海合浦珠子!就这一支,少说二百两银子!你也敢要!还不赶紧的给玉老板送回去!”

      “哎哟哟!五爷您刚来,不省得人家玉老板财大气粗!”就在荀五爷搡着小丫头时,一个穿着红色对襟袄裙的女子倚在门框上没型没款道:“您是没瞧见,人家戏服上的金子那都是真的呢!”

      “婉芝,你这又是咋的了?”荀五爷自是认得眼前人,胡婉芝,人称【小黄鹂】,离恨天里算有些名头的大花旦。

      “能咋的?不就是人家玉老板瞧不上她,今儿个不许她上台么!”搭话的,是素来与胡婉芝不对盘的另一个大花旦杜文婷。

      与胡婉芝是人伢子手里买回来的不一样,杜文婷原是个实打实的大户人家小姐出身,后来家里不晓得得罪了啥不得了的人物,一家老小全给落了伶籍。官宦人家大都心高气傲,有几个能耐得住性子供人取乐?是以,到了戏园子没多久,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杜文婷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角儿,在这寸金寸土的开封城内,也有了一处除开戏园子的栖身之所。

      荀五爷忙活着最后一出戏,自然没工夫调停不上台的戏子间的勾心斗角。朝着守在屏风处的小丫头那么一点头,他抬脚走进单间。

      “玉老板,老朽是今夜的戏调停荀五,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得上场了,这儿还有啥需要的?”荀五爷说罢抬头,险些没给那一身金光璀璨的贵妃戏服闪瞎了双眼!

      有钱!着实有钱得紧啊!

      那戏服上满绣的鸾凤,掐着金丝儿,缝着拇指大小的圆润珍珠,就连鬓边凤簪上的凤眼珠子,也都是成色极好的大红珊瑚珠!

      再者,那【玉老板】一张容长脸蛋被水粉细细敷过,描画得如同画中人一般。

      荀五爷收回目光,淡定的敛敛心神,好歹不曾口称【娘娘千岁】直接膝盖骨一软给跪下!

      像!太像了!这精致的模样、这风流的身段儿以及那样的气势,活脱脱就是个从古画上走出来的杨妃本人啊!

      “五爷客气,我这儿暂时没别的了。”【玉娘】缓缓开口,声音细而柔,又似乎,略微带了些惆怅。

      荀五爷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单间出来的,直到听完一整出长生殿,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他不曾听过那白幽梦的长生殿,却也想着,若那玉娘真是那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白老板遗腹,那么,白老板的长生殿,也该是如此的了!

      离恨天最后一出封箱戏落幕时,座儿们个个哭得眼珠子通红赛个兔儿!

      台上杨妃从离地将近二十米的高台上露面,那清脆的嗓音,那翩若惊鸿的身姿便将一众将信将疑的座儿们的目光尽数吸引。

      直至后来,高台上为祭典领舞的杨妃荡着秋千降下,那魅惑众生的风流,那勾魂摄魄的眼神,更是让座儿不住将身子往前倾,只盼着,能让台上的杨妃飘扬的水袖拂过自己的脸颊。

      座儿入了戏,时间便过得飞快,安史之乱全面爆发。阴森的马嵬驿中,褪去一身华服的杨妃一身素衣却难掩其绝代风华。

      杨妃捧着素白罗巾那一跪,抬起头时那凄然一笑,无一不牵动人心。台上的杨妃在哭,台下的座儿们也哭得声嘶力竭,恨不得生啖了那走投无路、要以怀中女人性命换活路的帝王之肉一般!

      杨妃终是命丧马嵬驿,长生殿也唱至尾声。

      这一出长生殿与寻常不同,生生断在了马嵬驿一折,并无后头杨妃与玄宗重逢一折。

      沉重的红幕落下,过完了戏瘾的白愁飞自是回到了单间,预备着卸妆后离去。

      “你这就走了?不等座儿的缠头?”段淇素已在里头,手中,是方才白愁飞遗落在台上的杨妃自尽那带血的罗巾。

      “捡那玩意儿作甚?都脏了。”白愁飞倒是不着急脱那一身真金白银的戏服,半倚在太师椅上跟师兄聊了起来。

      “梦倌,为兄很是好奇,今儿个这出能进账多少缠头?”段淇素将罗巾对折,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嘴角勾起:“我可得跟你算场地费啊!”

      “段大家这话说的,场地费您找梦倌要去啊!”白愁飞却是一笑,眼尾弯弯似幼狐般狡黠:“不是您说的么?今儿个唱长生殿的可是您的世侄女玉娘啊!叔叔这么快就忘了?”

      “滚!别瞎叫唤!后脊背都发凉了!”许是被那一声【叔叔】给腻出了一身搓不掉的鸡皮疙瘩,段淇素笑骂着将茶几上的罗巾丢了过去:“老黄瓜装嫩口,要脸不要你?”

      就在白愁飞准备回他一句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随即,荀五爷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段班主,玉老板,座儿上的缠头送过来了。”

      “先给玉倌儿瞧瞧!”段淇素站了起来,他有预感,今夜的缠头会是离恨天有史以来最多的。

      门外荀五爷应了声,点齐了东西一拨接着一拨的送进去。

      白愁飞本就是来过戏瘾的,再则,他在风雨楼五年光景,什么好东西不曾见过?

      金银细软一概入不了眼,戏子们只瞧见那位了不得的【玉老板】捡了块紫得发黑的玉佩,还有一串雪白通透的玉铃铛,两支翡翠簪子。

      挑出这么几件入得了眼的,白愁飞右手一挥,淡淡道:“都分了吧!”

      都分了吧!四个字,云淡风轻的好似那不是金银细软,而只是市集上两个钱就能买三四支的粗制滥造的【宝石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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