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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夺命深潜 段季澄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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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季澄有个很小众的爱好:洞穴潜水。
洞穴潜水简称洞潜,是一种水下探险活动,洞潜人员通常采用水肺潜水的方式,使用气瓶和水下呼吸器下潜到水底洞穴处进行探索,不同于危险性较低的休闲潜水,洞穴潜水挑战性高,是需要有经验的专业潜水人员进行的潜水活动。
认识段季澄后,周守蓝在他的熏陶下也成了洞潜爱好者,洞潜对他来说完全是新事物,乍一接触如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充满了新奇,有段时间天天缠着段季澄教他潜水技巧,段季澄也不吝相授,很耐心地教他。
尽心尽力充当教练的段季澄算盘打得很响,打着教学的名义吃了周守蓝不少豆腐,二人打打闹闹,玩得不亦乐乎。
亏得周守蓝人聪明,学什么都快,很快跟上了段季澄的节奏,颇有些如鱼得水的模样。再加上两人本就默契十足,到了水下自然也配合得十分好,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很快周守蓝就成了段季澄的固定潜伴。
熟悉洞潜的人都知道,潜伴在洞潜活动中是必不可少且十分重要的。试想,在几十上百米的水下,一旦发生意外,能及时施以援手的也就只有身边的潜伴了,这无异于把自己的生命交托于对方。
这爱好一直持续到了他们毕业之后。两人完成了学业,各自接掌了家族的事业,日渐忙碌起来,不定期的结伴洞潜成了他们缓解压力的有效方式。他们结伴进行了多次洞潜,最深下到了水下90米,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那时候他们尚且年轻,又富有激情和冒险精神,陶醉于水下壮观奇妙的景象,沉迷于洞穴深处与世隔绝的氛围。尤其是身处幽深洞底时那种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彼此共生,再无旁人的感觉,最让他们欲罢不能。
水下世界纵然瑰丽无比,可洞潜毕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运动之一,其潜在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然而他们一直潜得很顺利,没遭遇过大的危险,以至于对自己的经验和技术十分自信,甚至有些自信过了头。
两人寻遍国内知名洞穴,愈战愈勇,渐臻佳境之时,却出了事。
事后,周守蓝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把事故发生那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发现自己疏漏了很多当时本应该注意的细节。
他们的这次洞潜活动是仓促成行的,并没有经过详细的计划,当时段季澄在一个收购案中失利,为了纾解心情,约了周守蓝再去探他们之前潜过的一个洞穴。
当天水下条件是他们洞潜以来最差的,能见度极低,最多只能看见两三米远,水底有细沙,动作稍稍一大,扬起的细沙就会把水搅浑。
饶是如此,他们依然决定下水。
他们之前探洞时设置了一段引导绳,引导绳是一条坚韧的尼龙绳索,在下潜过程中通过打绳结固定在岩壁上,作用是在封闭的洞穴通道中指示方向。沿着引导绳往下,洞内景象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显昏暗,入洞不久视野里便只剩下了墙和绳,两人沉默地向前探索。
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到达了预定的返回点,开始顺原路折返。
这时,段季澄忽然注意到,周守蓝刚换好的气瓶在往外漏气,气泡密集地从气瓶和呼吸调节器的接口处冒出来,他立即向周守蓝晃灯提醒,周守蓝注意到了,关闭气瓶,重新拧紧了装备,气体不再泄漏。
虽然是第一次遇到气瓶没拧紧漏气的情况,但两人相对还算平静,处理得及时,没有太过扰乱行动的步伐。一切仿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深潜。
他们继续往回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昏暗的转角处,却发现沿路设置用来指示方向的引导绳竟然消失了!
周守蓝和段季澄对望了一眼,表情严峻。
引导绳丢失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一旦在洞穴内迷路,导致在水下活动时间超过气体供应极限,后果将不堪设想。
好在两人心理素质过硬,并没有表现出慌乱,周守蓝安慰自己:“冷静,引导绳应该是松动脱落了,肯定是飘在附近不远处。”
所幸洞穴的通道不宽,只是因为今天水下状况不好,能见度低,找起来会比较艰难。但理论来说,只要沿着洞壁螺旋型地向上,就有较大的机率能找到。
时间分秒流逝,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们,在一块突出的岩壁旁,他们找到了丢失的引导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在水下接二连三地出状况,周守蓝有些紧张,呼吸加速,提前用完了第二个阶段气瓶,切换回主气瓶。还有60米,周守蓝看着电脑表,心里闪过一丝焦急,想赶快结束这次深潜。
这时,他感觉到有灯光闪过。是段季澄在向他晃灯,他赶紧回过头去看。
段季澄用手在脖子处做了个动作,那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手势,意思是他的气瓶快没气了。
周守蓝大惊失色。
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在水下发生过潜伴突然没气的情况,但却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此时突然出现脑海模拟过的情景,周守蓝的身体先于大脑开始动作。他想也没想地扯过绕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喉塞进段季澄的嘴里,和段季澄共用气瓶。
可刚才漏气的意外已经使他的气瓶的气体含量偏少,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剩余气量和路程,知道剩余的的气量最多只能维持两人一起呼吸8分钟左右,他们现在马上上升还来得及赶在气体用尽之前及时出水。
他抓紧段季澄的潜水设备,和他对视了一眼。隔着面罩他看见段季澄嘴唇有些发白,脸上似有痛苦之色。心下一紧,意识到段季澄怕是出现了气体迷醉的症状,必须尽快离开。
他脚下发力,两人快速地向上,周守蓝密切地关注着引导绳和气压,精神高度紧张。
10米、20米、40米…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转眼二人上升到一个拐角处。此处通道极窄,根本容不得两个携带水肺的成年人同时通过,然而,在低能见度下,周守蓝未能发现微妙的误差,带着段季澄想要穿过拐角小豁口的时候,背后的潜水设备被卡了一下,他原本通过洞穴通道的速度就快,他一卡住,手上抓着的段季澄就因为惯性向前冲去,力道太猛,以至于他根本就抓不住段季澄…
瞬息之间,两人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地错开了,段季澄一眨眼就被水流冲了上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周守蓝心脏都要停了,他瞪大了眼睛,伸手要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他听见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声音:“哦~呜呜~哦”,那是他只从书上看到过的,从来没有亲耳听见过的声音。
周守蓝用力扭了一下身子,挣脱岩壁的阻碍,循着声音往上冲去,他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段季澄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洞穴通道很窄,转过拐角他就看见了段季澄浮在那里…四肢软弱无力地随着水波轻微晃动,面镜还戴在脸上,可眼睛却死死地闭上了。周守蓝脑子里咯噔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他死了。
周守蓝已经记不太清后来的事了,他只记得自己抱着段季澄的尸体,一刻不停地向上…向上…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样地痛。
可求生的本能依然驱使着他向水面游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带着段季澄,回到阳光明媚的岸上去。
后来的事情很混乱,他被送进了急救中心,醒了睡、睡了醒,感觉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声响,一会是出出入入的医生,一会是哭哭啼啼的家属,还有事故调查员,他们都在等待周守蓝的意识清醒过来,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周守蓝醒来的时候,初步的事故报告已经出炉了。他被告知段季澄的第二阶段气瓶还有气,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提前切换到了主气瓶,也就是说,他切换气瓶的时候出了差错,误以为自己的气瓶气体已经用尽了,实际上他还有一瓶气体没有使用。
周守蓝脑子简直要炸裂开来。这根本不是应该犯下的错误,也不是段季澄这样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会犯下的错误。唯一的解释就是段季澄当时已经处于气体迷醉的状态,出现了幻觉。而他们没有严格执行交叉检查,成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段季澄本可以不死,如果不是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如果不是他们太过自信,不严格履行程序,又如果周守蓝能再细心一些,不那么慌乱,应对得再成熟一些...只要其中任何一环不发生错误,段季澄可能就不会死,那他们就还能好好地在一起。
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毫无挽回的余地。
周守蓝接受了媒体的采访,把水下的情况说了一遍,看热闹的人得了一个满意结果,很快地就散去了。唯一不依不挠的,是段季澄的亲人。
他们质疑周守蓝在水下是否有尽到身为潜伴的施救责任,是不是真的愿意把氧气分享给段季澄,甚至怀疑他为了自救而对段季澄见死不救。
这些质疑没有可靠的证据,但同样的,周守蓝也无法自证清白。在水下,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已故的段季澄和被怀疑的周守蓝。
他甚至想过和段家坦诚自己和段季澄的关系,剥开自己的心让他们看看自己其实疼得比谁都厉害,比谁都更希望死的不是段季澄,而是他自己。
可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内心自责于自己在事故中所犯下的不可原谅的致命疏漏和面对危机时所表现出来的无所作为,自虐般地把段季澄的死归咎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不能向别人表现自己有多委屈,更不想把自己和段季澄的爱情也撕开,去博取同情和谅解,去换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结局。
其实就某种层面来说,周守蓝现在最想要的恰恰不是宽恕,而是惩罚和折磨,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地活下去,而不去想着死。
既然段家接受不了段季澄的死,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那就由他来当这个出口,他会代替段季澄,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