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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切的开端 ...

  •   一切故事的开端在十年前。

      公元一五四一年,今川氏与出于尾张如日中天的织田氏势如水火,许多弱小之城在强城的逼迫之下,不得纷纷选择作为其中之一的附属。然而更多的城主以及将军仍在观望,希望能不依附任何人以牵制双方势力来保全自身。

      今川义元与织田信秀在短时间内并未兵戎相向,他们如燎原之火般缓缓吞噬着周边的中小城市,罪恶的爪牙渐渐不满足于那些仅一时饱腹的芥子,而贪得无厌的把目光投放在了更为富饶而广阔的东海道。

      天文十年,武藏。

      武藏作为平原之国,农业畜牧业先天条件一向发达。年轻的新任城主一方面改建城池,扩张盐田,另一方面则减免赋税,宽任待民。盐池产出的成盐被按照劳动的等级分发下去,子民不必日日奔波于四野,故而专心培植水稻,让这片土地格外富饶。

      而城主的种种作为也获得了居民们的拥护,北临上下野而南接伊豆,与隔岸的尾张织田氏相对而立。

      织田与今川已经前前后后派出过三批说客前来,然而城主似乎并不准备做出什么选择,至今仍然保持中立。虽然武藏足够富裕,然而地势却是个易攻难守的平原,兵力也顶能算成中等偏上,所以不得不在两者之间周旋。在各大国的四方割据之下,这就是中小国的悲哀。

      政界无论怎样动荡不安,在战乱真正开始之前,底层阶级的民众还是一样的生活。城主家承包了一片废墟,非要在那之上盖一个祠堂来求上天保佑。于是由内庭的管家前来,从人力市场上招收了一批新的工人。

      这一批工人一共十六名,年龄最小的十二三,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们此刻都在城主家后院里杂乱无章额的站着或者蹲着,等着上面的指示。

      二宫和也就蹲在院子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处,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习惯性的用指尖轻捻着身上崭新的短服工装,那是有些偏深的褐色,除了衣边那半个手掌那么宽的浅色条纹之外就再无别的装饰。他对周边的事物都不是太感兴趣,百无聊赖的用枯枝在面前的土地上画出扭曲的图案。

      扬起的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抬起脑袋用手腕揉了揉鼻子,随即又打了个哈欠。半天也没有人来理他们,他挪了一下发酸的腿,一不小心碰到了出门前老妈塞过来的便当盒。

      他开始琢磨不知道老妈给自己的便当里面放了什么,总觉得有一股子恶心的鱼腥味。

      这时候当时把他们一群人招过来的那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性毕恭毕敬的跟着一个人过来,二宫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奈何那边众星捧月的把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能听得到对方叫了一声“小少爷。”

      恐怕就是城主家那个小儿子吧,听说年纪和他差不多,过的生活还真是天差地别。

      那小少爷匆匆被一大堆人围着从院前路过了,金贵的连脸都没露一点。不过单是他在这里出现这件事就足够轰动了,周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杂鱼们一个个都开始兴奋的讨论,二宫百无聊赖的四处乱看,然后看到不远处也蹲了个人,也像他似的对话题完全没兴趣。

      他不禁就多看了几眼,还没等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就听见人群一阵骚乱。他抬眼看到大家都开始自觉列队,就立马站了起来往人群里钻。然而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晚,没能吃上早饭。这一下子站的猛了,就眼前一阵头晕眼花直冒金星。他跌跌撞撞的随便扶了谁一下免得自己摔倒,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后,才匆忙扭头看了一眼。

      对方一声不吭的站在那当树桩给他扶,听到了道谢之后就微微弯了弯眼角,然后轻声细语的说了句。“没事。”

      二宫一下子捂住心口,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真诚的笑容。

      之后管事的人大概介绍了一下工作时间和大概需要做的工作就去一边乘凉了。被雇佣的劳工们两两结合着四散开开分工合作,默契的不得了。

      二宫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试试摸摸的蹭到刚刚被自己当树桩都没生气的好脾气工友身边,然后大大方方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家教良好的直起身子来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一字一句都充满了认真。

      “我叫相叶雅纪。”

      嗯,是个好名字。

      二宫觉得对方的父母肯定是文化人,取的名字都特别的不一样。哪像自己的名字,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关于名字这个事儿自从他几岁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方式之后就不止一次的嫌弃过自己老妈的取名技术,然后被对方拿着扫帚撵的满街跑。

      他小的时候是属于那种极其不合群的孩子,所以街上其他家小孩一看到他又被撵出门来了,都一个个拍着手幸灾乐祸。而二宫和也是一个很大度的人,所以他也只是去麦田里捉了某种咬起人来特别疼的小虫子偷偷的放进那些曾经骂他是没爹养的孩子的人的文具盒或者小背包里。

      当天晚上就有好几个家长带着自己那个被蛰的哭哭啼啼的孩子前来兴师问罪,他被老妈用一根麻绳在院子里吊了起来,硬生生打断了一根扫帚。他没出半点声音,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被那些貌似无辜的孩子们堵在小巷子里揍的一块青一块紫,只是都被掩藏在了破旧的衣服下面。

      不是不疼,只是没那么疼而已,所以还能忍。

      二宫经常自嘲说自己就是那路边随处可见的大烂叶子,这么多年的草根生活让他别的不说,就是命长且韧,什么挫折都打不倒他。

      他从相叶手中接过了那截圆木,然后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对方的手。白嫩且修长,上面连个茧子都没有,非常漂亮的一双手,却不像是劳动人民的手。

      想来也是,那么个好脾气的样子和文文雅雅的说话方式就能看得出来,这人估计家里条件是不错的,起码受过高等教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沦落到最底层抗包人员的地步,恐怕说出来又是一个悲惨世界。

      在中途休息的时候,二宫抱着饭盒叹气,里面果然是他最讨厌的贝肉套餐。但是没办法,家里没钱去买好的食材,这些都还是老妈每天凌晨起床去海边捡的,只可惜他吃不了。

      他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瘦高个,最后不由分说把那些东西像丢垃圾一样全都倒进了对方的饭盒。相叶给他吓了一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无辜的眼睛看过来,活像一只涉世未深的小奶鹿。

      二宫煞有介事说了句这些东西都送你吃好了,看你瘦的。相叶看了看对方明明也很清瘦的胳膊腿儿,最后笑着把自己饭盒里的饭分了一半过来。前者一脸理所应当的毫不推脱大嚼特嚼,眼珠子转了一转就又开始猜测对方的家世。

      “对了,你是哪里人?”他咽下口中的蛋,颇为好奇的说,“看你长相不太像本地人。”

      对方脸颊塞的鼓鼓的在嚼贝肉,听到了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坚持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才开口。“我是美濃人。”

      美浓在武藏的西侧,之间隔了甲斐和信濃,也是一块和武藏不相上下的富饶土地,只是地势比这边还要平缓,所以一早就被织田氏盯上了。

      二宫点了点头,然后又打量了一下对方。

      “我以前听说美濃人都长得比较好看,还一直不相信。现在相信了。”

      他倒不是诚心去奉承这人,他是真觉得对方长得好。又高又瘦,皮肤也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格外有神,五官搭配的恰到好处,是相当清秀的模样。不过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相叶的脸红了红,然后声音小小的回答他。

      “那你也应该是美濃人了。”

      二宫在原地品味了这句话三秒钟,然后耳朵突然就红的像被煮过了一样。

      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短,也就不过一刻钟。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主人家给了银两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边胡吃海喝侃大山的。

      下午的工作更加累人,太阳已经完全悬挂在头顶向大地发射出一阵比一阵更为闷热的气息和无比刺眼的阳光。二宫在心里叫苦不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绝对支撑不住那么多的木材,所以每次都多多少少的偷个懒,比别人少拿了那么几块。

      头两次还好,也就是比别人多跑那么几趟,然而这趟数累计的多了却反而更累人,一双腿都要跑的抽了筋。他气喘吁吁的来回奔波想要尽快赶上别人的进度,但是无奈一身的力气已经透支,粗麻的工装都被汗水浸的湿透了,活像刚从海里爬上来。

      相叶看了看对方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最后沉默着把对方漏下的那块摞在了自己的木材堆上。他个子高,东西拿得多了就总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害得二宫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说什么都不让他再这么干。

      然而相叶摇了摇头,微微掂量了一下就把那些东西扛在了肩上。他也出了不少的汗,还未除去的额发尽数被淋漓的汗水沾湿而可怜巴巴的贴在脸侧。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发白,却逆着光对二宫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微笑。

      “就让我多做一些来弥补过失吧。”

      二宫不知道对方说的过失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就已经敲开了他心里最硬的那道门。

      这个人明明是在施以援手,说话的语气却仿佛是在请求,恰到好处的维护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当天晚上二宫回家的时候简直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再动,随随便便洗了洗身体之后就一早上床去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白天新认识的那家伙,想他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内心的好奇感就有些蠢蠢欲动。

      弥补过失?也就是赎罪吗?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又要赎什么罪?

      其实他本不是一个热络的人。对别人的事也都漠不关心。也不知怎么了,面对这个新朋友就是好奇心爆炸。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最后随便裹了块布就跑去隔壁房间想说问问姐姐是怎么看的。

      姐姐说这样的话那个人可能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了吧,反正大户人家经常会有这种事发生。还有你给我走开,一股工地上的尘土味。

      二宫撇撇嘴,心说自己刚洗过澡哪来的尘土味。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狭窄的阁楼,里面只能放下一张粗布制的榻榻米。他钻到被窝里去搓了搓被冻的有些发凉的双手,然后琢磨着琢磨着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打着哈欠到工地的时候果然是最后一个,相叶看上去到的比较早,正在帮其他几名工人用铲子铲地上的沙子。他眉头一皱,觉得那家伙看起来那么软,肯定是被欺负了,白长了那么个大高个。本着保护自己人的心思,他慢慢踱到对方身边,说声音刻意的放的很大。

      “这是他们的工作,你凑什么热闹?”

      旁边的几名工人多少有些尴尬的抬头看了过来,却什么也没说。

      相叶赶紧摆摆手阻止了他,说是自己愿意要来帮忙的,反正左右也无事做。

      二宫没说话,又看了那几人一眼,觉得还真不太像那种欺负人的家伙,哼了一声也就转身走开了。

      他百无聊赖的蹲在一边等着开工,垂着脑袋用小树枝在粗糙的沙砾上画来画去,一双耳朵就竖了起来紧盯着旁边的动静。

      相叶他们并不是在沉默的干活,他们似乎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聊城主家的小少爷,二宫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昨天那个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身影,还有从缝隙中露出的那抹华贵的锦缎衣角。

      “听说小少爷现在不在府上呢,昨天就出行了。”

      “据说是由城主带着去骏河的将军家走访了。”

      “骏河那里不是今川式的下属国吗?难道城主他……”

      “也不对啊,城主家的女儿前一阵子才刚刚嫁入了上野的长尾家,难道不是要和织田氏交好吗?”

      二宫听了一会儿就直打哈欠,他对这种国家大事实在是不感兴趣,毕竟上面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也猜不到,做出了决定他们也管不了,又何必想那么多呢。然而哈欠刚打到一半,他就听到已经沉默了有一阵子的相叶突然开口。

      “小少爷经常去骏河那边吗?是不是和将军的儿子很熟啊。”

      几个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人接了这个话茬。

      “大约不是的,小少爷这还是头一次被城主带去那里。可能是存了交好之意,也有可能……”

      大家都神神秘秘的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再继续说有可能就是要杀头的重罪了。早工眼看着就要开始了,相叶放下手中的铁锹和那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过来。二宫见他还想帮自己多抗点木料就赶紧拦住了,自己把自己的那份轻巧的抗了起来,还顺手多拿了个对方的。

      “刚刚挖了那么多土你就别闹了。我来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自己……”

      “别这么多废话。”他撇撇嘴转身就走,抗完了一波之后又回来的时候带了点意味深长的语气问,“你蛮关心城主家小少爷的?”

      相叶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他转了转眼睛,然后从脸上露出良善的微笑。

      “我听说他和我们差不多大,所以有些好奇。”

      傻子都看出来这说的是瞎话。然而拆穿了也并没什么好处,二宫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在一起做工半个月之后,他发现相叶这个人实在是不把身体当革命的本钱,快手快脚做完了自己的工就跑去帮其他人,每天早出晚归还活力十足。二宫问过他几次,都被所谓的弥补过失给糊弄过去了。最后他没沉住气,问对方到底是要弥补什么过失。

      相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直起身子看过来。

      这时候正是清晨,刚刚冒头的太阳把金色且和煦的阳光投射过来,斜斜的打在对方后背,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相叶就在光芒四射的区域里微微歪头浅笑,嘴角两边出现了浅浅的笑纹,看的二宫小心肝乱颤,心想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好看,随便批块破布都好看。

      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比阳光还要和煦的微笑看的时候,听见对方轻轻的开口,尾音就像沉浸在了无尽的天空中一般寂寥。

      “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有了。”

      人生在世,不论你是否犯过错,总是要背负上不属于自己的原罪。所以尽自己所能的多做一些吧,也许还能替日后的生活积福。

      二宫并不能理解这样的心理和行为,但是他知道他理解了相叶这个人。

      他知道无论对方表现得再怎么奇怪,也绝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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