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女名凉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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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小巷里，穿着一身素白旗袍的女子，自香樟树下走过。微风吹起她柔顺的长发，略过她精致的脸庞。一颦一蹙，皆是风景。
她连路走来，大半男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晦，都落在她一人的身上。不过她自小就有这张好皮相，对于他人炙热的目光，也都已经习以为常，继续目不斜视地往着戏园走去。
快到戏园边儿上的时候，却看见有一大堆人围在那边。人群中，忽然走过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学生，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羞怯。鼓足了勇气，将她拦了下来。身后，还有一帮的人，跟着一块儿起哄。
“季…季老板，你，你好。我是边儿上燕山学院的，不，不晓得你认不认识我。”来人将这话儿说出口，心里便止不住一阵懊恼。在这个时候，格外痛恨自己的嘴笨舌糙。
“原来是你啊，我在戏台下见过你，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凉真对着来人微微一笑，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看得这学生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我”学生‘我’了半天，终于还是勇敢说出了心里的话。“季老板，你戏唱的真好，人，人也好看。我喜欢你好久了，请问你可以作我的女朋友吗！”
学生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凉真一副被惊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小鹿一样澄澈的眼神里，带着些些的慌乱，洁白的贝齿轻轻地咬住殷红的唇儿，眼中流露出歉意。“你的心意我接下了，可是，我家里头管得严，真是抱歉了。”
说罢，凉真对着学生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当着一帮朋友的面被拒绝的学生，本来心中还埋怨她的不识抬举。可一看到凉真嘴边的微笑，这心里的怒气，便不自觉地消散开了。一腔的愤慨，全部化作了满腹的怅然。
这厢的凉真，嘴角还带着微笑，眼睛里却是染着嘲讽。
交往？用一句话就想要交一个女朋友，这人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凉真心里冷笑，带着一大帮的人堵在她戏园旁边。要是她冷着脸拒绝了，恐怕明天各大茶馆里，就要传出她季凉真高高在上，践踏别人心意的传闻来了。她装了这么久的无害纯良，又怎么会在这桩小事上跌了跟头。
凉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提着手里的布袋，进了戏园子。
“哟，季老板，您来了。”戏园的张管事一见着凉真进了来，面儿上便摆上了笑，“今儿个天热，路上可是热着了，真真儿是对不住了。”
“张管事哪里的话，我拿了您的银钱，自然是要好好儿地为您做事儿，哪里值当您说一句辛苦。”凉真对着张管事，微微地露出了腼腆之意。
“哎哟哟，瞧您这说的。您季老板可是我们这戏园的台柱子，我可不得好好伺候着您呐。”
凉真没说话儿，只是低头笑着。
“今儿个还是唱三场罢，来，小的带您到后院儿去。”张管事见着凉真不接他的话头儿，也没在意，还是一脸带笑地带着人往后院走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刚进了后院呢，凉真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婉转的唱腔。细细分看，便看见戏园的另一个台柱子罗青棠，正穿着杜丽娘的戏服，在亭子里唱戏。这人平日里最是懒散，没了她的戏，早不知道跑哪儿玩儿去了，怎的今儿个好端端地在亭子里唱将起来了。
“张管事，罗老板还没走呀。”
“这位啊…碰着了位大主顾，一出手便包了场，叫罗老板只唱给他一个人儿听。听说…”张管事对着凉真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露出了个暧昧的笑意，“听说，还有意要抬了罗老板作姨太太去了呢。”
凉真悄悄地往亭子里看了一眼，罗青棠面前那男人至少得有四十了，一个人得有她两个宽，也真是难为罗青棠下得去口了。
凉真不欲与老男人有什么瓜葛，低着头，随着张管事速速地往后边儿走去。
那夏日的凉风吹起乌黑的发丝，露出了一只莹白如玉的耳朵，小小的耳垂上，还挂着一只精致的珍珠耳坠子。那耳坠子荡啊荡的，没得在人的心里，也荡起了一片儿的波澜。
罗青棠换衣裳去了，亭子里喝着茶的老男人，无意间往外边儿走动的人影的瞧了一眼，便被这美色给迷了眼了。眼见着张管事带着人，马上就要走了，他立刻声儿一扬，叫住了人。
“张管事，留步，留步！”
“袁先生，什么事儿劳您吩咐啊。”张管事停下了脚步，脸上堆出灿烂的笑，挤得满脸的横肉没地儿放。
“倒也没甚么事儿，只是你这园子里的茶水实在是好，这才过来问问，是打哪儿买的。”
“原是这个，袁先生要是喜欢，咱送你个几斤不就成了，哪里要袁先生自己买去。”
袁先生虽说同张管事讲着话儿，眼睛却是一刻也不停地落在凉真的身上。
方才远远儿地看见，便觉得此女相貌不凡，如今凑了近细细瞧，更是柳眉妙目，顾盼生姿，端的一副好颜色。
“不知，这位是…”袁先生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便转到了凉真的身上。
“哦，瞧瞧我这人，忘了给袁先生引见了，这位是季老板，她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可真真儿是这个。”张管事说着，便对袁先生比了个大拇哥儿，“只可惜前几日她家中有事没过来，才叫您没能大饱耳福呢。”
“张管事谬赞了。”凉真回了句话儿，便微微低着头站在那儿。温婉娴静，半点儿都没有身为戏子的浪荡轻浮，反倒是像个养在深闺的小姐。
“哦。”袁先生意动，意味深长地看了凉真一眼。“三日后便是在下好友的生辰，也不知季老板肯不肯赏个脸儿，来府上唱一出西厢记。”
“袁先生抬举了，我愧不敢当。凉真技艺不精，若是误了袁先生朋友的寿宴，可就不好看了。张管事儿，戏快开场了，我得先去上妆了。”说罢，凉真对着二人微微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去。
袁先生远远儿地望见凉真的背影，见她许是步子走得有些子急了，那臀儿也是微微扭动，愈发显得纤腰不盈一握，整一个儿弱柳扶风的风流姿态。
袁先生本是三分的采花意，被凉真给婉拒后，却是满作了八九分。
……
凉真来到后台，同着各人打过招呼后，便在化妆镜前坐了下来。想起方才那袁先生肆意打量的目光，可真真儿是教人发憷，眉头也是慢慢蹙起。凉真她虽说是一门心思打量着钓个金龟婿，可这袁先生人老体胖不说，还与罗青棠有了龉龊，单凭这一点，她就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
只是凉真不想找麻烦，麻烦却是自个儿找上了门来。
“季凉真，你人呢，你给我出来。”
凉真刚给自己上了粉，便听见一阵儿急促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儿。
“青棠姐，有什么事儿吗？”凉真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耐，抬眼看了一下儿，压根儿就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说我有什么事儿，还不是你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罗青棠拿起一只炭笔就往地上扔去，“平日里做出一副清纯样子给谁看呢，还不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我不过是走了那么一小会儿，你就勾搭上袁先生了。”
罗青棠嗓门儿大得很，这么一吼，整个后台的人，都望了过来看热闹。
“青棠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凉真站起身来，眼中染上了点点的泪光。因着着急，脸儿都红了起来。
“我进了园子就一直在张管事的身边走着，你…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呢！”
“你个不要脸的狐媚子！”罗青棠换了个衣裳回来，便觉袁先生对她失了热忱，说起要抬她做姨太太的话头，也是百般推诿。话里话外，还都是在打听季老板如何如何。
到了这儿，罗青棠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可不就是季凉真这个小贱人坏了她的好事儿！
罗青棠往日里想要勾搭的富家公子对着凉真念念不忘，今儿个想要嫁娶的阔绰老板也对她
起了心思。这新仇旧恨加在了一块儿，可不是教她气得肝儿都疼了。
当下，妒火烧到了眉毛梢儿，抡起了胳膊，便要打将下去。
“住手！”就在那巴掌将将落下之时，一只男人宽厚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罗青棠的手腕，使了劲儿一甩，教她摔了个趔趄。
“季小姐，你没事儿罢。”拦在凉真面前的男人，正是罗青棠之前想要勾搭的富家公子付庭笙。他放下手中的花束，眼见着凉真眼泪汪汪的，心里不知道有多担心。
“付少爷，我没事儿的。”凉真咬着唇儿，小小地摇了摇头，一双鹿眼儿惊魂未定。一滴晶莹的泪珠子，悬在眼眶里欲落不落，看得付庭笙直想伸手为她拭了泪珠儿去。
一看到这小可怜的样儿，付庭笙对着始作俑者便更是生气，冷着一张脸儿，觑着龇牙咧嘴爬将起来的罗青棠。
“罗老板，你做什么好端端打季小姐！”
“付少爷，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脏水全往我身上泼。”罗青棠见着英俊潇洒的付庭笙，一门心思维护凉真，心里头的委屈劲儿也上来了，掏出了帕子便嘤嘤嘤地哭将起来。
“若不是她季凉真不要脸，去勾搭袁先生，我又怎么会来同她闹这一场。付少爷你巴巴地把人放手心里护着，她却一边儿吊着你不撒手，一边儿还痴缠上旁人了！我都替你委屈着！”
“你！”付庭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对着凉真的心思被人大剌剌说了出来，面儿涨得通红。
“你不要胡说，付少爷是拿我当朋友，才会这般照顾于我！”一直躲在付庭笙身后的凉真，咬着唇儿站了出来。虽然脸上的泪珠儿还在，眼中的坚定却是骗不了人。
“我们走！”说罢，凉真便拉着付庭笙的袖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去了。只剩下狼狈的罗青棠还有看戏的众人，面面相觑。
门外的凉真，带着付庭笙走了一段路，这才停了下来。付少爷看着凉真那只嫩白的小手，轻轻地扯着他的衣袖。纤细的手指，像那刚出土的春笋似的，因着用力，那指甲盖儿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付庭笙愈看，愈觉得这只小手的柔弱可爱，鬼使神差地，便想要伸出手去摸上一摸。可方要有动作呢，便看见前边儿的人儿停了下来。付庭笙做贼心虚，脸腾的一下儿便红了。
“付少爷，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凉真心里晓得付庭笙这是害羞着，却偏偏不肯把话儿给挑明了。只用那一双剪水的双瞳，盈盈地望着他。“我晓得你是个正人君子，才会这样这般帮我的。青棠姐她…她胡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傻姑娘，我心里可是欢喜你欢喜得紧，那罗青棠可没胡乱说。
付庭笙早在看到凉真的第一眼，就起了心思。可凉真虽然是个戏子，却是个洁身自好的女孩儿。他见过许多的男人来追求过凉真，可凉真一概都拒绝了。若是贸贸然对她说了心思，恐怕，他也要被拒之门外了罢。
一想到这儿，付庭笙面儿也是有些黯然。他对着凉真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没事儿”。
凉真心思一转，对着他粲然一笑，嘴边儿的两颗小梨涡，甜得要人命。
“你没事儿我就放心啦。”说着，凉真轻轻地捉住付庭笙的一只手，看着上边儿被罗青棠刮到的伤痕，微微蹙眉。
“你的手伤了，疼不疼呀。”
付庭笙刚想说不疼，便看见凉真微微地将脸凑过去，嘟起了娇艳的红唇，对着他的手背，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儿。
那气儿吹到的是他的手背，付庭笙却感觉自己浑身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瘙痒。
“凉…凉真，你…”
“我娘亲说了，吹一吹，伤口就不疼啦。”凉真抬起头，笑得一脸无辜。“付少爷，戏快开场了，那我先回去上妆了，回见啊。”
“哦…好，好，回见。”付庭笙被凉真吹了一口仙气儿，整个人都似坐在了云巅之上。抬起手，那手背上方才凉真吹过的地儿，似是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独特芬芳。
付庭笙见着周围没人，偷摸地，对着那儿轻轻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又似是觉得自个儿方才的举动太过丢脸，脸上一红，故作了镇定，大步流星地跑出亭子去了。
隐在廊柱后边儿的凉真，将付庭笙方才的一举一动，可都是尽数收在了眼底儿。挑眉一笑，施施然回了后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女名凉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