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驾到》张毕雪

5、你妈说我妈说 由此带来的

　　于凤贤爱说话，满嘴大苞米茬子味，自从婆婆来，安然跟着学了不少东北话，比方说万事万物都要加儿化音，羹沉儿就是指勺子，波拉盖儿就是指膝盖，得意儿就是喜欢，祸调就是浪费捣乱，捯饬就是瞎打扮，乎溜儿地就是催你快些等等。这其中属乎溜儿地最好玩，安然亲眼看见婆婆火急火燎地在那里“乎溜儿地、乎溜儿地”连喊了好几遍，周围人都呆若木鸡的样子，她也不接茬，谁叫你平时那么得意的。
　　其实安然还算是个热心的姑娘，纵然和婆婆生活上各种处不来，也不至于要偷偷看她笑话。让她最不情愿地就是婆婆老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别人都得跟她屁股后面学样：“本来嘛，您美其名曰是来照顾我的，又不是来打扰我的，就算生活上打扰了，那我思想总是自由独立的吧，别指望我像您亲爱的儿子那样跟个小喽啰一样毫无主见地当跟屁虫，哼！”关于婆婆的那些乎溜儿地意见和建议，她是铁定不听的，她已经退一步了，家里吃啥用啥摆啥，不都已经是您婆婆大人说了算吗，我当不了老大也要做一个有自尊心的小喽啰吧。
　　婆婆很快就发现了安然默默反抗的小伎俩，比如说，她说怀孕了不能吃红薯，安然就故意买个烤红薯在她面前吃；她说怀孕了不能去外面吃饭逛街，安然每逢周末就约小姐妹出去连吃带玩一整天；她说怀孕了要经常闭目养神，安然就故意买了一堆时尚杂志回家看；她说怀孕了最好躺着别动，安然就故意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说怀孕了要9点前睡觉，安然每天都雷打不动的10点10分睡，因为婆婆最多熬到10点就困得不得了了，根本不知道安然几点睡！总之一句话，她说她的，她做她的。

　　“媳妇，咱能别吃楼底下那麻辣烫了吗，多不卫生啊，老公在家给你用高汤烧啊。”
　　“媳妇，咱能不穿这鞋了行吗，好歹也是个坡跟啊，你这来回上班跑来跑去的，万一摔了咋整。”
　　“媳妇，咱能别穿那件绿裙子了吗，翠绿翠绿的，跟鹦鹉似的，显得我媳妇特别没文化。”可乐出马了。
　　“你妈说的吧，还我跟鹦鹉似的，郑可乐，谁是鹦鹉谁知道。”安然一针见血。
　　“你怎么知道的？”可乐愣了。
　　“我怎么知道的，这裙子我去年就买了，也没见你说半个不好看，你妈来之前那麻辣烫你跟我一起吃的，也没听你说不卫生，要不是你妈天天没事盯着我找事，你能发现我穿什么吃什么了？”安然有理有据。
　　“那，那你就听点咱妈的呗。”可乐一着急就结巴。
　　“我听她的，谁听我的啊，郑可乐你说说你妈来这一个多月，把咱家给祸调成什么样了。”安然也说上东北话了，“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穿这条裙子，不就是嫌露的多吗？现在这个家的万事万物都已经是你亲爱的妈妈说了算了，你还视而不见，还让我听她的，我再听信仰都要改了。”安然叉着腰喊，可乐碰到老虎屁股了。
　　“得了吧，我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还有信仰呢。你不就是嫌我妈管的多吗？那你听点不就得了，再说你妈不是也老管你这的那的吗？”可乐也有点发急。
　　“我妈管是我妈管，我妈养我养了二十多年，她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妈呢，你妈养过我一天吗，现在我怀着她的孙子请她来给做个饭还不情不愿的，我又不是童养媳，凭什么事事听她的。”安然摆出吵架的态势。
　　“妈来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是也答应的好好的嘛。她那么大年纪，那么大老远从东北跑来，还不是为了照顾你，她说什么你不想听，你嗯一下总行吧，她说十句话你好歹挑三句四句听一下吧。”可乐也不示弱。
　　“我还挑三句四句听一下，我哪怕只有一句不听，她不是都派你上场了吗？是，她那么大年纪大老远来，那她照顾我什么了，我不是照样衣服自己洗，吃饭自己买吗，她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不是天天坐沙发上看电视装大爷吗？就这还嫌委屈了是吧，那回去呀，我后悔了。”安然吼。
　　“不可理喻。”可乐摔门走了。

　　这当然是于凤贤想的好办法，她把自己的意见和要求，通过可乐传达给安然，本来以为这样儿媳妇就会乖乖就范，结果适得其反，可乐传过去的话不但百分百被安然否决，还影响了小两口的关系。
　　这次他们吵架只是个开端，由于传话带来的种种坏处还在后面，安然本来只是反感婆婆，现在连可乐也算上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他妈教的，都带着婆婆说话的口气和语调。比如说可乐说安然煮的茶叶蛋没入味不好吃，本来放以前是多正常的对话啊，可现在安然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婆婆一边吃着鸡蛋，一边叉着腰数落：“这煮的是什么啊，一点都不入味，哪有我于凤贤煮的十分之一好吃。”即便这话其实不是婆婆说的，安然也会这么想。由此带来的更负面的影响是安然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对婆婆不敬的话，可乐都同样怀疑是丈母娘教的。本来如果只是安然抱怨婆婆，那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归结于她怀孕期间内分泌失调，但如果提升到安然妈妈教安然抱怨婆婆这个高度，那事情就不那么容易原谅了。

　　“丫头啊，不是我要说你，你又在那描啊画啊的，往脸上整那么多化妆品，你咋怀孕没个怀孕样呢，还穿那么高的高跟鞋。”由于近期儿媳妇屡屡打着小旗向自己宣战，婆婆一大早就忍不住亲自出马了。
　　“妈，你不懂，我这都是孕妇护肤品，都是纯天然植物里提取的，没事您就放心吧，连公司里前台小姑娘，那么年轻水灵的都化妆，我不化领导会嫌影响公司形象的，再说这鞋也不高，坡跟的，可舒服呢。”安然解释。
　　“哪有纯天然植物护肤品，都是广告里骗人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花钱，丫头你都要当妈的人了，跟人家小姑娘比什么，这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这辈子就不能再为自己过了。”婆婆在安然后面悲哀的感叹。
　　“我的护肤品这么不好，你怎么还老用啊。”安然小声嘟囔。
　　“啥？你说啥？”
　　“没有啥，就是以后用完把瓶子盖对，别再把乳液的盖子往精华上扣，洒了一大堆，多浪费啊。”
　　“啥？”
　　“还有，那瓶是弹力素，不是洗发水，你抹再多也洗不干净头发的，还有暖宝宝只要撕开背面就可以用了，你整个撕烂了倒一柜子铁粉干嘛呀，炒板栗呀。早跟可乐说过让你别瞎动我东西的，你要用什么提前跟我说，我好教你呀。”
　　“我啥时候动过你那些东西啊，我于凤贤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动过你那些破东西。”婆婆黢黑的脸憋的通红。
　　“用了就用了呗，我也没说你啥呀，再说你来了已经把屋子倒腾的一堆乱了，比你用这点东西的危害大多了，我要上班去了啊。”
　　婆婆本来还准备拦住安然再讲一讲道理的，尤其是关于她是否动了她东西这一块：自己打扫卫生的时候只是好奇的打开来看一看，闻一闻，又没有用，这怎么能算动了呢？可是这个可恶的丫头只是轻轻的一推，就把自己连人带胳膊转了个圈，现在她只有面对着暗红色的安全门去讲道理了。
　　安然出了门，轻松地哼着小曲：“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样子确实挺气蛋的，安然这小气蛋一定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变倒霉蛋的。

　　“丫头，你那鞋穿着也显不出多高，本身底子放在那呢，不然你穿我这鞋吧，平底的，我买时候就踅摸这咱娘俩都能穿的。”婆婆拿出双自己前两天在地摊上买的桃红色布鞋出来。
　　“我不穿，您留着自己穿吧，妈您别在这瞎捣乱了啊，我上班迟到了。”安然要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像什么样子，我来着快两个月了，我的话你听过一句吗，一点不知道尊敬老人，没见过这样似的。”婆婆气冲冲地讲大道理。
　　这要搁之前，安然一甩手也就走了，今天安然决定不甩了，她把跨出门口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我不尊敬您，我在我自己脸上涂东西，自己脚上穿鞋，您都得跟我屁股后面唠叨半小时，不听还不行，您尊重过我吗？我的东西您随便翻，随便用，随便收。您的话我是没听过一句，因为您天天下达的命令太多了，吃穿住用行，行为思想样样都得管，我还得发自内心的喜欢您尊重您，我不是五好儿媳妇，做不到。”讲道理谁不会是吧。
　　“媳妇你看你，妈就跟你商量商量，就提个意见，你看你说这么多。”可乐赶紧冒出来救场。
　　“提意见行啊，提意见就当面提，别老有事没事的找人传话。再说提意见我也能不接受对吧，再再说我也一堆意见呢：炒个菜能不能别放那么多酱油；收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乱翻我的衣柜和抽屉；还有涮拖把的水能不能别往马桶里倒，自从你亲爱的妈来，我上厕所坐那马桶圈上就没干过，一直都湿漉漉的。什么时候把我的意见都解决了，我再考虑接受你们的意见。”安然这里有意无意的用到了“你们”，当然指的是可乐和婆婆，也就是说她已经把老公拱手想让，把敌营自动升级为俩个人了，所以这架，安然注定还没吵就输了。
　　“这像什么样子，儿子你看你娶的这媳妇。”老太太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侵犯自尊，气的都发抖了。安然早跑了，压根没听到她说什么。“这小丫头怎么能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我就说不定谁教的呢。”

　　“大力你不知道啊，我婆婆连我老公的内裤都给洗呢。”这次安然按捺不住，主动诉苦了。不过她没有嚷嚷，只是在公司内部的大蚂蚁上偷偷跟马枭枭发的。
　　“那你婆婆勤快啊。”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大力姐姐的得意。
　　“什么勤快啊，那是对自己亲儿子，我的衣服她不光不洗，还不让她儿子给我洗，说什么一个大男人家家的怎么能给媳妇洗衣服。”安然是真的忍不住了。
　　“还有，一吃完饭就赶紧去抢占电视遥控器，碗是自然留给我洗的，还拉着自己儿子不给帮忙。”
　　“一样一样，等你做惯了，就是大姨妈来了也得你洗，人家倒在一边看热闹。”大力姐姐依然是看热闹的语气。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还有还有，可乐不管干了多蠢的事，他妈都能在旁边说，我儿子真能个啊，我儿子真帅啊，一口一个我儿子我儿子的，跟全世界就她有儿子似的。”
　　“那显得人家母子情深啊。然然之前说了那么多你不听，你说你这么早把你婆婆弄过来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马枭枭终于忍不住说实话了。
　　“哎，现在没办法啊，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枭枭其实你婆婆挺好的，虽说不会干这不会干那的，但是嘴笨老实啊，要是跟我换我都愿意。”安然一字一顿地发过去，还带了个夸张的表情。
　　“哎，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不过然然，听你这么说，你婆婆挺有心眼呗，她这是要联合她儿子一起对付你啊，你可得小心啊。”说的安然心里怪瘆的慌。
　　“还有，别看你现在吵架还能吼上几句，那都是人家看你怀着人家大孙子让着你的，等孩子生下来，就你那个婆婆，你才有好日子过呢。”旁边一直不掺与办公室讨论的马大姐也跟着帮腔，安然心更虚了。

　　“然然你看，你婆婆没来的时候可乐多大方，又是按摩毯又是洗脚盆的，现在呢，过个中秋节就给送只烤鸭过来，烤鸭那么油，现在谁吃啊，我看不如直接叫他掂回去。”安然她妈悄悄和她说。
　　“哎呀，妈，烤鸭是可乐排了一上午队才买来的，礼轻情意重，再说烤鸭多实惠呀，那按摩毯和洗脚盆往床底下一塞，白占地方。”安然回答。
　　“你这丫头太傻，你没见自打你那位婆婆一来，可乐什么东西都想往自己那边揽吗？又是要烤箱又是要微波炉的，还美其名曰捡我的破烂，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破烂扔到街上还能听个响勒，凭什么拱手送给他？都是他亲妈教的。”安然的妈妈也开始唠叨上了。
　　“妈，你别说了，我现在够乱的了，我现在一个头有这么大。”安然边比划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