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无尽时》苏泛舟

2、第2 章

　　冬天的时候，林序然读大学第一年，上海没有暖气，空气阴冷潮湿，学校正在准备圣诞节，许画画从城市的另一边过来，带着毛绒绒的的帽子，脸因为长时间在站在外面冻的发红，鼻尖尤其红，许画画吸了吸鼻子，又用手搓了搓鼻尖，她从人群里看到林序然向她走来，飞快地迎上前去，一把抱住林序然的胳膊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林序然，我等了你那么长时间都冻死了。林序然，你下次能不能快点。林序然，你……，林序然不理她，把胳膊抽出来慢腾腾地走在前面，却不经意地微笑起来，他好像习惯了许画画的唠叨，如果，他想，只是如果，如果没有许画画的唠叨，这些年他会怎么过去。
　　许画画突然跑到站在林序然前面站定，可怜兮兮地拿出两张车票，林序然，我们放假一起回家好不好。
　　就是这个冬天，没有暖气微冷潮湿的冬天，林序然收到一张明信片。他清楚地记得他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中国国家地理》，同学拿着信件在分发，林序然拿到明信片的时候以为是许画画寄来的，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洱海，余光扫了一眼背面，只是这一眼就令他血液沸腾，每个毛孔都张开，每根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腾地站起来，“呼呼”地喘着粗气，他对这个人的笔迹太熟悉。
　　新年快乐。苏南生说。
　　林序然失眠了好多天，以至于这些天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回想不起来，那本《中国国家地理》不知道被他丢到了哪里，他后来翻箱倒柜地找也没有找到，他明明记得拿去了班里，可再也没有找到。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也从不想象她会是什么样子。他有了她的只字片语，她的只字片语胜过千言万语，让林序然豁然开朗，他突然觉得没有暖气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捱。
　　是的，新年就要到了。
　　新年快乐。南生。

　　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雪。阳光微弱。
　　许画画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赶到林序然面前，笑眯眯地，真好，放假可以回家了。林序然的心情也格外好，帮许画画码好行李，他真搞不懂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要带，他自己只有一个小的背包。
　　许画画嚼着泡泡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沿途风景，汽车由南方驶向北方，路过大城市，路过小村庄，路过别人的梦。林序然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许画画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听见，那些歌声悠远飘渺，时而低声呐呢，而是悠悠倾诉。林序然昏昏沉沉，却又无比清醒，他是这个车的乘客，他们是陌生人。
　　许画画渐渐支持不住，头靠在林序然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林序然动也不动，他望着窗外灰色的田野，忽然就想起苏南生的白色的群边，粘了些灰尘，遮住她纤细的小腿，她低下头，在一堆书里找东西，仿佛在找一个书签，蓝色的底色，大雾弥漫，有一朵花，还尚未开放就渐进枯萎，她没有找到，她哭了。
　　从上海到J城，坐汽车需要8个小时，坐火车需要在另外一个城市倒车再坐去往J城的火车，林序然只坐过一次火车，到中转城市的时候是午夜，候车大厅里有零星的等夜车的旅客，有人躺在椅子上休息，有人在候车大厅里转来转去试图能够让自己清醒而不至于误了火车。林序然要等的火车还要两个小时才发车，他走出大厅，就有出租车司机围上来询问需不需要出租车，甚至有家庭旅馆的问他要不要住店，林序然一一摇头，他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服务员坐在柜台上打盹，林序然买了杯咖啡，又买了个面包，天气燥热难耐，他浑身黏糊糊的，在便利店的短暂停留让他的心情清爽了一些。
　　从便利店出来，林序然边吃面包，边在周围转了两圈，多大楼房都已关灯休息，只有极少数的窗子还亮着灯，他的耳朵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传来轰鸣声，还有离发车半个小时的时候林序然才赶回候车大厅。
　　后来许画画听林序然说起坐火车的经过，她害怕夜里转车，也害怕一夜不能好好睡觉，甚至会害怕遇到坏人，每次放假回家前，许画画总有各种理由让林序然陪她坐长途汽车回去，有时是行李太多，有时是因为票买重复了。林序然无奈地看着楚楚可怜的许画画，只得同意。
　　他们到服务区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林序然把还在沉睡的许画画摇醒，画画，我们到服务区了，你醒醒。
　　许画画睡眼惺忪，被林序然推起来有倒过去，嗯。
　　林序然摇着她的肩膀，画画，司机说前面的服务区不停车了，你下来休息一下。
　　许画画重新睁开眼睛，她的头还在迷糊，她用力摇了摇头，看清了正在跟她说话的林序然，嗯，知道了。
　　林序然看她清醒了，才直起身向车外走去。他在服务区买了些吃的和水，回到车内的时候许画画还没有回来，他从包里拿出还没有看完的书，这时手机响了，是许画画的短信息，帮我买包卫生棉。
　　林序然涨红了脸，他还在犹豫怎么去买，这时司机站在车下喊道，还有没有没上车的？五分钟后发车！林序然听了冲出车外，他来到柜台边对服务员指着卫生棉支支吾吾了半天，服务员最后恍然大悟，哦，你是要卫生棉是吧？林序然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在周围人已经不多，他交了钱飞快的拿着卫生棉跑到厕所，正好有个保洁阿姨从女厕出来，林序然又红着脸拜托保洁阿姨带进去给许画画。
　　他头也不回地跑回车里带上耳机坐下，手里书的内容已经完全看不进去，脑袋嗡嗡地响。许画画回来，他略起身让她进去，把吃的东西递给许画画，又去前面打了杯热水递给她，却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讲。许画画也觉得无比尴尬，她抱着林序然递过来的水杯假装喝水，偷偷地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林序然，索性闭上眼睛继续睡过去。
　　终于等到车到站，许画画先下了车在外面等着林序然拿行李，J城比上海冷很多，许画画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喷嚏，林序然把许画画的行李递给她，问她，你打车还是叔叔阿姨来接？
　　许画画拿出纸用力擤了擤鼻涕，开始有了重重的鼻音，我爸妈来了，你跟我们一起吧。
　　林序然一听连忙摇头，不了，我打车回去就好。他顿了顿，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完扭头便走了，他实在不想再跟许画画待下去。
　　等林序然坐上出租车，他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出租车路过他无比熟悉的街道，林序然的脸色沉静下来，他望着一闪而过的行人，又是一年，他想，可是，我还是这样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