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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七卷 山河几浮沉 从李翀允许 ...

  •   从李翀允许他私下和母亲会面,这是他第十六次以侍卫换班的机会进尉迟容的废宫。这次的感觉很不同,从当初羞辱愤怒躲闪到今天,很有些意气奋发。说是废宫,但是实际上吃喝用度一概不短缺,也相当干净整洁,别说蛇虫鼠蚁,连灰尘也很少,窗明几净,不是亏待人的干法。只是人丁稀少,只有两个伺候的人。即便是心里谋划要李翀的命,李符也得承认这个哥哥待他不算差。

      尉迟容一脸素净,头发上什么珠玉都没有,经年累月的安静岁月好像刻在她脸上,形成了一种和年轻时美貌不匹配的凝重,美依然是美,但无端有点打寒战。尉迟容早年间每日都在这为李符亲手做衣,这几年不做了,还依然保持着习惯,手上在缝一个香囊。李符推门进来时,一不小心针扎破了手指。

      李符一进门就看到她的血滴在绸缎上,两步便冲动了母亲跟前,从她手里拿走针线,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是儿子该死,惊着娘了。”

      尉迟容抬头看他一眼,把针从他手里拿了回来,别在张在绣架上的白色缎子上,“你来了。”

      李符坐下来,给她倒茶:“母亲往后别再劳神绣这些了。儿子什么都有了,不需要了。”

      这话说的不是绣品,尉迟容心知肚明,然而还是轻声说:“为娘做的,和外头的当然不同。别长大了就嫌弃娘。”

      李符连忙看她脸色道:“儿子哪敢。我是心疼您。”

      尉迟容神色冷淡,眉目中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等哪天你能把我从这宫里光明正大地接出去了,再说这种话吧。”

      “快了。”李符手上端着杯热茶,见尉迟容没有要喝的意思,又放下去,有些无奈地笑笑:“这些年娘为我做的布置,我都用心经营着,眼下还差点火候。娘再等等。”

      尉迟容没说什么,手上又捡起针来。李符抿着唇,用力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母亲是不是怪我让您等得太久?是我太没用。”

      尉迟容毫无波澜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扭曲的痛苦神色,尚未被察觉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依然是淡淡的语气:“当今皇后是个被纵坏了的大小姐,成事不足,是个草包。好在她爹足够疼她,是个漂亮的棋子。李翀身边的那个妃子,却对他是真心的,若是在宫中动手,得先把她除了,不能让她有机会传信。这事儿一丝一毫的破绽也不能有,知道吗?”

      李符微微一愣。而后点头道:“是,还是母亲考虑周全。”

      尉迟容低下头绣她的纹案,边道:“给你绣个鸳鸯吧,成婚了,戴着能显得你疼王妃。”

      李符道了句是。见她忙起来,不再有吩咐自己做什么的意思,于是意兴阑珊地说:“那儿子告退了。”

      “李翀私下里准你来看我,不过待久了惹人注目。忙你的事儿去吧。”尉迟容没抬头看他,手上引线穿过来传出去,很是熟稔。

      李符其实每次来就聊这么一两句,很想说不必这么担心,根本没人盯着这里。然而他不敢这么和尉迟容说话,恭恭敬敬地跪安了。

      一路回去,李符其实心中有觉得他母亲过度忧虑的地方,一个不受宠,也毫无势力根基的妃子,有必要费劲除掉吗?但只是一转眼他就下了决心,他从不质疑自己的母亲。

      可是动皇帝的妃子,除了借刀杀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拿在手上的鸳鸯荷包里照例夹着几个字,母亲实在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李符摸着那绣纹,心中盘算,布在宫里的小人物们也该到了用一用的时候了。
      这日,宫女小冉偷偷给了时英一包粉末,并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时英,一个在遇到小冉之前等同于活死人的人,眼中竟浮现了复杂的神色。一个在宫里已经“死过”的人,到底还能产生什么作用。这个问题,也许是时英此前没想过的。

      “小冉,我对你是感激的。让我做什么我也都愿意。只是,兰主子她是个好人啊。”

      “她算什么好人。如果不是她在皇上面前告状,让皇上对我爹产生偏见,我爹也不会一再被贬,家里也不会指望我一个女儿进宫服侍皇后。可是你也知道,在皇后身边哪有鸡犬升天的机会。我从前的好日子都是被她毁掉的。”小冉咬着牙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为了复仇。我们这些人都是皇后赐给她的宫人,她也许会防范,只有你是皇上交代给她的人,她不会防着你。”

      时英愣了一会儿,没理清这里面的关系。“她?怎会呢?”

      “你太单纯了。”小冉笑了笑,“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怎么会突然成为这后宫的主子,你当她是真的好心对你么。还不是把你当她表演善良的工具罢了。不过是利用皇上对你有一丁点怜悯之心,在皇上那一如既往地装好人。”

      时英捏着手上那包药发呆。

      “我也不是要她的命,这包药,只是让人神思不怠,让她别老在皇上面前说我父亲的坏话,让我的家族蒙羞。这样,我母亲的日子也好过一点。”小冉说着,眼泪也掉下来。

      时英叹了口气:“在水里洒一点就行吗?”

      小冉目光恢复生气地看着他:“谢谢你。”

      秦慕在秦衍的院子里住了几日,每日看他惯常的清早洗练,推演,和军中人士往来,似乎毫不避忌,秦衍本人的坦荡和大度以及无法表演的正直,让他心中完全不是滋味。如果他当年是秦衍这样的出身,今天,他也会成为秦衍这样的人,而不是需要投靠一个想造反的亲王,去谋一个不可知的前途。每一天看着秦衍,他都更难受一分。秦衍越是好,越让他痛苦。这日,秦慕终于不告而别。

      天录司的人悄然跟在了身后。从秦衍见他的那天,发给荆无悔的信就在路上了。荆无悔手段了得,几日就把秦慕的生平了解地一清二楚,寄回了信。秦衍看到那封信上圈红的几个字时,手指摸摸用力捏皱了一角。荆无悔提示他,秦慕很可能被京城的权贵控制着,只是没有实际证据。从秦府这些年的深居简出来看,有本事把秦慕从江南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往云南边境,只有身居高位才有这个本事。而有能力一直监视秦府,知道秦慕钻研火器的人,也只可能更位高权重,放眼整个朝廷,除了亲王,没有人有这个本事。

      秦衍在心里数了一遍李翀的亲戚们,几个伯父,心里找不到他们做这事儿的动机。但他也不能相信李符有这样的动机。为什么呢?李符和秦家有仇,以至于想要秦家全部覆灭?不论如何辗转反复,他也想不出李符的理由。如果真是李符这么做,他要对付的是自己吗?是为了让李翀和他的关系反目吗?到底是为什么?是当年之事,他恨自己没有帮他吗?秦衍如何也想不明白,更不敢想这个弟弟能藏着一颗造反的心。最后他只能告诉自己,也许这一切只是他想多了。也许只是秦慕喜欢钻研火器游历至此呢?

      荆无悔对秦衍很是了解,他知道以秦衍为人,很难把李符猜测到最坏的程度,因此,他没有在信上明说什么,却依然命人沿着在秦慕身上挖到的所有关系网一个个暗查下去。在江南,荆无悔还有很多“故人”,这些故人能帮他很多。

      但荆无悔想不明白,如果李翀造反,并利用秦家人将秦衍引到云南,为何又要让秦慕主动暴露在秦衍跟前?这不合情理,也不符合宣王的利益。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秦衍。他主动暴露自己的住址,确实是为了引蛇出洞,看看能否引出秦家人,但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为什么,消息一放出去,秦慕就上了门。这里面,到底是谁在运筹,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段璧侥此刻正在饮酒作乐,为宣王做事时刻战战兢兢,他唯一的乐子就是怀抱两个姬妾大口喝酒。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了一个阴晴不定的主子身上,却时时刻刻想着为自己留后路。给任城写信,放秦慕出寨,都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然而他这番操作却让秦衍和荆无悔都没法直接断定这云南寨子的背景和动机了,反倒让秦衍无法直接怀疑。

      两个姬妾被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搞得心慌,边把酒喂到嘴边边问:“段爷这是为何事开心?”
      段璧侥嘴角一歪,手指便在她脸上打滑:“我在想,怎么玩弄当今天子?”

      姬妾们被他这话吓得脸色骤白:“爷,您可千万别乱说话。”

      “怎么了,天子就不能玩弄吗,管他什么王爷,还是天子,都玩不过我。”

      两个姬妾拼命给他灌酒,让他闭嘴别说了。

      然秦慕从秦衍那回到寨中,却心情低落,原本想依托宣王成就一番的心志已经灭了一半。不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比秦衍更好了。秦家人里,也不可能有人比秦衍更好了。就算宣王成功了,他打败了秦衍,甚至也能和秦衍一样做将军,但他不可能长成秦衍那样的人了。这样的心思让秦慕痛苦又挣扎,他原本证明自己的心依然狂躁,但所期待的欲望得偿的快乐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明显。

      寨中管事的已是宣王妃的大哥福满,如今他仗着宣王的势,掌管起了一支有数百人的火器营,寨中火器各有不同,有五十支制式规整有编号,看着非常正规,其他的则零散各不相同,长短不一。这些寨中土鳖们搞不明白,还好有宣王派过来的小白脸,干什么什么不行,却偏偏对火器极有研究。这小白脸最近走失了几天,福满本想书信告知宣王,但宣王亲信段璧侥是个心眼极多的,书信都得经过他手才能送出去,他的信被段璧侥退回来了,说这种小事不用告知。福满正在犹疑之时,好在小白脸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第七卷 山河几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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