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牧云记]美玉也》阿阿阿聊

1、第1章 九州客栈

　　九州客栈外，万迎蕾才发下话，就听见驴车外随行的年长嬷嬷礼数周全地请车上人下车。车帘悠悠掀起，下来一位清丽脱俗的姑娘。
　　但仅仅只是下车，苏语凝便重走了两回。嬷嬷教导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撞进万迎蕾耳中，不由低头看看自己，也微微收敛。
　　只不过，那嬷嬷教诲人的气性倒是大，她不声不响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丫头。采绿得了信便出言挖苦，语气尖酸刻薄杀杀她们的锐气。万迎蕾自听得爽快，嘴角讥讽的笑容十分得意。
　　苏语凝颔首才听得苏嬷嬷叫她重来，又闻见那丫鬟嘲弄言语，难免心生退意，小声唤着：“嬷嬷。。。”
　　“将来你是要做人上人的，若是有人要笑话你，也只能藏在心里，脸上和嘴上是万不敢露出来的。”苏嬷嬷宽慰她，忽而又提气高声。“要是哪个不识相的，不小心露出来了，杀了她便是。”
　　万迎蕾吃了闷亏，面上难看。
　　不过苏嬷嬷又软和下脸色面对苏语凝，“罢了，进吧。”苏语凝才如释重负，却也不敢松懈自己，照着苏嬷嬷的教诲，走向九州客栈。
　　待她走过万迎蕾面前时，便听见。“原来这位，也是入宫伴读的呀。”
　　苏语凝停住脚步，礼节性地望向她。却见万迎蕾身边的丫头采绿走近自己，直到挥掌带来的劲风呼在脸上时，苏语凝才明白她的目的。
　　原以为随之而来的一定是疼痛，却听见她人的惨叫声。万迎蕾本想来个下马威，却看见采绿竟猛地收回手，气得变脸，正欲斥责，倒眼尖看见客栈门外的青葱绿树摇摆中跳下个精瘦身材的男子，灰头土脸却掩不住清秀的眉目。
　　“哪来的苍蝇吵死人了。”他转着手里的弹弓，掏掏耳朵。
　　采绿连忙退回自家主子身边，吃痛地捂着手背。万迎蕾定睛一看，她手背上已是红肿一片，想来定是那小贼拿弹弓干的。“这九州客栈，还真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啊。”她恶狠狠地瞪着那男子，碍他多管闲事。
　　苏嬷嬷将苏语凝好生护在自己身后，细细观察来人企图。
　　“可不是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这儿闯，连苍蝇都嗡嗡闹得人睡不着觉。”他径直越过他们众人，倚靠在客栈大门，把玩着手中弹弓，冷不丁应她。
　　万迎蕾哪里吃过这般亏，向身边丫鬟采绿示意。采绿得令气势汹汹冲他而去，还没进前，就听见客栈内脚步阵阵朝他们而来。
　　是九州客栈的秦掌柜。
　　“几位贵人，这是怎么了。”秦掌柜一早就亲自送饭菜去贵人房中，却发现人已不在房间。他哪敢耽搁，慌忙派人去寻。又被下人来禀，说是客栈外吵吵杂杂，请他前去处理。他心头烦闷惶恐，魂不守舍赶去。但眼见到贵人，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忙赔了笑脸迎上去。
　　万迎蕾面色不善，出言不逊。“掌柜的，九州客栈怎么越发不入流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可以住在这里啊。”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视线在男子和苏语凝身上流转，嗤笑一声。
　　“这位小姐，您是对靖公主的贵客有什么不满吗。”秦掌柜见多了仗势欺人之人，也不变脸色，恭恭敬敬朝她行礼笑脸反问。
　　男子懒懒散散的身体在听到靖公主三字时唿地站直，有些愠气丢了弹弓，转身便走。秦掌柜忙吩咐下人上前跟着，他可谨记着靖公主的交代。
　　万迎蕾身体顿了顿，些许不稳。采绿也有些慌了手脚，将将虚扶住自家小姐的身体。靖公主！靖王的女儿。。。
　　“秦掌柜，可劳烦您代我向那位贵人赔个不是，他在九州客栈所有的花销都记在我的账上。”
　　秦掌柜依旧笑脸迎人，“这位小姐，难道是觉得靖公主出不起这钱？”
　　“不不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万迎蕾语无伦次，吓得脸色煞白，还想再解释，倒被秦掌柜打断。
　　“这位小姐还是请吧，莫要再挡着其他贵人的路了。”
　　苏嬷嬷面不改色，又退回到苏语凝身后，让她先行。苏语凝跨过九州客栈的大门时，又折返回身，将男子丢弃在一旁的弹弓好心收起。
　　夜晚，乾字房内，牧云严霜轻拭着刚换下来的银甲，背对着一名男子。“你不会真要跟着我去瀚州吧。”
　　“不去瀚州也可以啊，那去宛州？”男子持着竹筷胡乱拨着盘里的菜肴，没什么胃口。
　　牧云严霜闻言转身，将手中的布绢丢过去。男子伸出竹筷眼疾手快利落夹住，“生什么气嘛。”
　　“该我问你才是，你又在赌什么气。坤德楼的饭菜也入不了你的口，那你还是赶紧麻溜地回去吧。省得我替你担着心。”牧云严霜在他对首落座，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也都是他爱吃的，可没见他动几口。
　　他丢了筷子，起身离开。牧云严霜努嘴，嘟嘟囔囔。“这么久不见，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看着他移开房门，她问了句。“你去哪儿。”
　　“溜达溜达，免得你多费口舌。”他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牧云严霜直起身，冲着门外喊了声。“别乱跑。”也不知他听见没有，她轻抚额际，有些头疼。
　　苏嬷嬷的语重心长在苏语凝听来却像是一道枷锁，她不懂，更不明白。站在窗前，她目光所及拾起那只弹弓，小心摩挲，心生羡慕。
　　“你的教养嬷嬷说的很对啊。”熟悉的声音由远而来。
　　苏语凝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中弹弓藏在身后，看着来人。
　　“你喜欢我的弹弓，拿去就是，我又不会同你抢的。”他趴在窗前，摇头晃脑看着她蹩脚的小动作。
　　她讪讪拿出来，递还给他。“早间多谢你了。”
　　男子摆手不接，“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你留着防身吧，遇到讨厌的家伙就打她个屁滚尿流。”他挥挥掌随意比划着。
　　苏语凝也不强求，将弹弓收进袖中，郑重地向他行礼道谢。“那还是要谢谢你。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我从越州来，名唤苏语凝。”
　　“苏语凝。好，我记住了。我叫阿瑾。”男子眼眸灵动，光彩夺目，叫她心神恍惚。她还想多问几句，却听见屋外苏嬷嬷唤她声响，一时慌神。倒是阿瑾嘴角一弯，识趣遁走。走时竟遗留下一枚做工精致，价格斐然的玉佩。她又匆匆塞进袖里，被苏嬷嬷催促着洗漱休息。
　　几日后，他跟着牧云严霜去到笼斗场后场挑选打奴，打算押注打赌。
　　“你又玩什么花样。”阿瑾看着笼子里那些争抢着被人一眼挑中的机会，好从这暗无天日的笼里出去，获得片刻光明。
　　牧云严霜抚摸着悬挂在腰际的佩剑，冷冷淡淡。“你我各自挑选打奴，谁的打奴赢得多，就听谁的。公平吧。”
　　阿瑾左右相看，暂时还没有中意的。“我没有本钱。”
　　“这你不用管，你大哥会替你付账的。”牧云严霜随着秦掌柜一路往前，也还没遇上合她心意的。
　　反而是阿瑾听了她的回答，顿下脚步阴着脸。“你骗我。”
　　“这么大的事，我可不能让你自作主张。从你出来那天起，我就告诉你大哥了。”牧云严霜也停下步伐，却并不回头。
　　二人之间的气氛着实微妙，秦掌柜退在一边不敢多话。他虽知道这位公子是靖公主亲自带来的客人，可听他们言语之间，似乎身份地位不相上下。若是能与靖公主有所牵扯，那么他的身份自当不言而喻。
　　“好。”
　　牧云严霜微怔，率先破功回头看他。只是一刹那，一股劲风从自己身边掠过，他人早就直直向前而行。她轻哼一声，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嗫嚅着，“无聊。”随后也紧跟他上前。
　　阿瑾走过一座笼，却又折回停在之前。笼里是硕风和叶大口撕咬肉骨的场面，他定定看了几眼，便敲敲木笼杆，朝赶上来的牧云严霜说道：“我看，这个倒挺适合你的。和你一样的吃相。”
　　牧云严霜顺势看去，和笼中的硕风和叶四目相对，沉默了几许。
　　秦掌柜忙应话，“回禀靖公主，这就是新来的打奴。不过那边还有更壮实些的。”介绍之下还不忘推销几句，真是会做生意。
　　阿瑾倚着木笼边，嘴角泛笑看好戏。
　　“我买他输。”牧云严霜半晌才答他，高傲地盯着硕风和叶。
　　秦掌柜愣了愣，忙记一笔。“当然可以。只是靖公主，他很贵。”
　　“为什么。”
　　“他是瀚北硕风部的主君。”
　　阿瑾立直身子，歪头看着笼中的硕风和叶，仔细打量，满是好奇。
　　“那又怎么了。几百年前这个姓氏倒的确是勇士，还值得一提。只是如今嘛，恐怕早就消散在瀚北的风沙里了吧。”牧云严霜轻蔑之言随口而来，神情不屑。
　　硕风和叶容不得他人诋毁自己的部族，猛地起身直直冲向牧云严霜，若不是有木栏阻碍，恐怕他的小狼爪子就要狠狠打在牧云严霜身上了。
　　阿瑾看得有趣，再看看牧云严霜的表情，便明白她动心了。他又自顾自在笼斗场里晃悠了一圈，并没有挑着合眼缘的。等他再折回去找秦掌柜时，他已经送完牧云严霜候在场外等着自己了。
　　“公子，是没挑中自己喜欢的吗。”
　　“若是再来了新的打奴，记得知会我一声。”他摆摆手，也不做停留扬长而去。
　　秦掌柜连声应是。自他离开后，便忙通知下人再去看看有没有新人来，他哪里有舍得放着大钱不赚的道理。
　　才从笼斗场出来，他到处乱逛，竟还想再撞见那天伸张正义的那个小混混，明明和他一般大，倒一口一个维护世间正义，一副大侠模样，真是叫人发笑。只是路过一座酒馆时，竟看见苏语凝摇摇晃晃地从里边出来，迷迷糊糊地不知要往哪里去。
　　阿瑾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了，见过比她还要可怜的人，可就是忍不住帮她。或许，是太像了吧。他盯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心唿地有些疼。
　　紧跟着苏语凝来到郊外树林，林中静谧，清香怡人。阿瑾看着景色也着实痴了。突然砰地一声，走在前方的苏语凝倒在地上，吓得他连忙上前。好家伙，她这酒劲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她傻乎乎地看着蓝天白云呵呵笑，眼底满是向往。
　　阿瑾轻叹一声，在她身边坐下。“你看吧，要不是我跟在你身后保护你，保不齐你就被人抓走了。等你醒来记得要好好感谢我啊。”。
　　“就你这酒量还是少喝酒吧，得亏你今天遇见的是我。”他自言自语，却也看着面前湖光山色笑了。
　　静坐片刻，阿瑾却越发觉得静谧的林中有些不对劲，他摇摇昏昏沉沉的苏语凝，让她起来，却被她咯咯笑着甩开手。
　　“那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乱跑。”也不勉强她，阿瑾起身小心地往林中心走去。可才走至一半，却天降大雨，他想要折回去，却发现自己迷路了。心中不禁害怕，伸至腰际却一惊，玉佩！
　　难道是路上掉了？他心中愈发慌张，雨也越下越大，迎着风雨不住地跑，看着前方影影绰绰像是有人，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是个瘦削的背影，对方手中的剑尖上滴落着点点血迹，混在雨水里看不分明。可阿瑾却看得清晰，他不由后退，踩响了枯枝，引得那人回身来看。
　　阿瑾在雨水的扑打下，竟还能看清他脸庞顺着雨水冲刷而下的血滴。只是那双眼睛却明亮的过分。
　　是他。
　　“你，还好吗。”
　　寒江怔在原地，任由雨水吹打，他默默地将寒彻挡在身后，“你，说什么？”
　　“阿，阿瑾？”苏语凝的声音！
　　阿瑾唰地转身，就见苏语凝湿淋淋地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在原地等我。”他的声音瑟瑟颤抖，口中呼出的热气十分乍眼。
　　苏语凝的酒劲还没散，迷迷茫茫反问他。“你，是在找伞吗。”冲他又近了一步。
　　阿瑾才上前，苏语凝便有些体力不支，倒在他怀里。当她扑在他怀中时，蓦地一惊。尽力抬头，苍白的脸颊全是不解。
　　“你是。。。”
　　话没说完，她便昏了过去，整个身体挂在阿瑾身上，他支撑不住身形不稳。低头看了眼苏语凝，一时有些惊慌。
　　“你还不过来帮忙？愣着做什么。”阿瑾腿脚有些软，招呼身后的寒江。
　　寒江见状，也不敢耽搁，同他一起扶着苏语凝回天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