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成就》闾三丘

16、第 16 章 翌日，朱后

　　翌日，朱后招就去了平凉王府。

　　朱后招翻来覆去，夜间睡得不踏实，清晨才过鸡鸣便醒来了，此刻出门就显得有些早。他到平凉王府时，郡主还在用膳。一张长桌摆在大厅正中，至于为什么要用长桌而非餐桌，是因为那桌子真的很长，怎么个长法呢，直从房里的这头摆到了那头。而更夸张的是，桌上竟然摆满了各色吃食，看菜色品类都更甚于皇家，有些吃食竟是连朱后招都见所未见的。

　　朱后招有些讶异，算是真看出了平凉王家的暴发户属性。大明是个比较奇异的朝代，民间富有而朝廷却很穷，时常会发生皇帝又向哪位富户借钱的事儿。早年间还有皇帝想给自家爱妃们买些首饰，向礼部借钱而被拒绝的。这些事儿都不算什么稀奇。朱后招在自个家穷惯了，初看到平凉王府的骄奢难免有些惊奇，也不能怪朱后招。

　　郡主握着一双鎏金的银筷子，那么小的物件上却是刻了繁杂的飞天图，细看花纹栩栩，处处分明。寻姜就握着筷子各类尝了几口，因为桌子太长，时常会够不到最远边儿的菜，这就需要仆人特地端着，跪到郡主面前服侍，整幅画面那儿那儿都透着那么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腐败气息。

　　朱后招感叹了会儿，被迎了进去，向郡主说明了此次的来意。寻姜听到朱后招要借兵，突然就有些心跳。要知道平凉王自从回了京，除了一开始确实是耀武扬威了几回，等后来皇帝们休养生息够了，却是被牵制了不少。之前说的嫁娶权被剥夺之外，还屯了不少亲兵在城外，时刻警惕着昆仑军。如果说这些都不算过分的话，那最严重的就要数时时刻刻的监视了。

　　大明的皇帝被文臣们骂怕了，所以心理扭曲搞了个锦衣卫。平凉王府就是他们一直盯着的重要部分。郡主次次出门都能感到他们的存在，这种时刻受到牵制的感觉可不好受，重点还不能提出异议，要不然那就是不服从组织正常监举，暗藏祸心。所以历任平凉王都有那么些个人爱好，那都是在怨气下化成的悲鸣啊。富甲天下又如何，皇城都出不了，有钱也没地儿花啊。

　　说起来，大家可能觉得奇怪，竟然一开始的平凉王府有钱又有人，那怎么就落到了如今这般处处受制的地步。这其中自然就有那么些小九九了，待我慢慢说道。大明作为我国封建制度高度成熟的国家，它达到了皇权的高度集中。皇权集中也就罢了，重点它的分权能力也是格外的强。

　　三阁六部，外加上五寺和御史台，互相牵制，互相干涉。并且朝堂上也是结党私营，粗粗一分，就有三党，首辅派、东临党和内臣派，三党之间，各执政见，道各不同，又是互相之间打压挑拨。再细分的话，又可以根据地理位置分为浙党、鲁党、徽党等等。更别提游离在党派之外的平凉王府和邢家。其间关系的错综复杂，真要说起来，完全可以摆上戏台子唱上那么几十出的折子。

　　他们之间斗得如火如荼，可谓杀敌一百自损三千，谁都得不了好，自然也没有什么一家独大的美事。而大臣得以成为权臣，历来是需要蒙获文官集团的接纳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成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多都是董卓之流，即使坐上了龙椅，不得文臣集团的心，没有相关组织为之运作，那终究都是逆臣贼子，得不了几时的好。

　　而平凉王也正是被卡在这里，党争的越厉害，他就越不好站队。哪个党派看着都有那么些胜算又都有些悬乎，他站哪队都不合适。况且跟了一队，就会受到其他数队党派的打压，得不偿失。平凉王不表态，就不得人心，不得文臣集团的肯定，那就永远成不了权臣。于是乎，平凉王只当了京城里的一个土财主，他可不敢动昆仑军，稍有动作，明儿就被各党告到皇帝那里去了，就是骂也能把平凉王给骂死。

　　所以，当平凉王郁闷啊，有钱没处使，有人没自由，媳妇上头给，财主当到死。这算个什么事儿。如今，这总算来了点转机。她那群屯在兵营里快烂到腐朽的昆仑军终于可以请出来溜溜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郡主琢磨着总觉得不得味儿。从肃宗要朱后招去辽东造行宫，到东宫装病推脱，太后可怜东宫于是给牵了平凉王这条线，到现在郡主出兵去辽宁。寻姜觉得这事儿怎么成了个圈，又给绕回来了，东宫最后还是去了辽宁，和邢老爷子起了正面冲突，只不过变化的是还赔上了平凉王。

　　肃宗看不惯邢家，自然也看不惯平凉王府。那这事儿就巧了，他的两大仇家在辽宁打起来了，无论胜负，双赢的还是肃宗啊。寻姜有些回过味儿来了，怕这一圈儿都是肃宗给整的，他一开始就没指望去让朱后招送命，他纯粹是打算吓一吓东宫。这担惊受怕的朱后招没有军队护身，怎么可能安稳，于是就引出了他那个久居深宫不理朝政的郡主的姑姑太后来牵线。毕竟全国有私人军队的也就两家，邢家和平凉王府，皇上不给东宫兵马，那能帮东宫的可不就平凉王了嘛，邢家可是对手。

　　平凉王和邢家，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一个在穷乡僻壤里放羊，一个走海路做人贩子。两个人八辈子也打不着一竿子。肃宗绕了那么大一圈，可算把他的两个仇人都绕进去了。郡主面上并无表情，心里不禁想给肃宗一个么么哒。这不，老不死欺负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嘛。不过郡主骂归骂，这兵她还是得出。平凉王在京城里被绑了几代人，明明走哪儿都可以是炽手可热的土财主，凭什么要在这儿遭罪。

　　郡主是看透了，她老早就想着脱身，可一直寻不到由头。这次最好，她去收拾了邢家就自个儿跑路。一早她就想好了，就下海去当海盗。至于为什么是打了邢家再跑路而不是直接跑，则是因为郡主觉着邢家积累了那么多年，就算是穷乡僻壤，也铁定得了些不少好东西，先去洗劫一空填上自个儿出兵的亏损再跑。外加上，这次邢老爷子逝世，外有倭寇趁乱。内里就算朱后樘真能承位，可他那些草原上长大的剽悍的叔侄也不是好糊弄的，多多少少还是会来些下马威。于里于外，邢家都得要乱成粥了。越乱越好，最好让昆仑军能一举全歼。

　　郡主心中算盘打的劈啪作响，不由有些兴奋，稀里糊涂的吃了大半桌子的菜，撑得自个儿胃疼，传太医推拿去了。

　　其实，郡主的心思倒是与朱后招的不谋而合。他昨晚也是明白了肃宗的用意，知道自个儿掉圈里了。不过他没算准郡主想跑路的心，昨晚还有些担心怕郡主不肯出兵，今日郡主一口应了，才让他稍放宽了些，安生回府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