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紧》苏惊诧地

14、十四笑秋风 倒弹广陵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正紫色的外衫，内里是月白的深衣，腰上挂着绣纹繁复的腰带，一条挂着琉璃珠子的绳带扣在金玉扣上，长长地坠于衣摆。
　　他的脸尚是稚嫩，显然不到弱冠，头上却是带着描着几笔绝雪紫辛夷的丝冠，佩一支木兰簪，未被束起的长发如若流瀑，仿佛是能看到它在轻风下微微摆动。
　　这幅打扮，当是风流的贵公子了，放在洛阳的繁华街巷当也不会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陶素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又看了看面前的端木留的锦衣华服感叹一句：“甚是不错。”
　　“也就一般般吧，紫色穿得这么丑的我也是第一次见了。”微生玹不屑地吐槽一句。
　　“得了吧，大少爷。”陶素寒随手勾上微生玹的肩，却因为比他矮一些所以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诡异，他也察觉了出来，便收了收，只能放在了他的肩上，然后才继续说起来。
　　“我们阿留今天这身多好看，身上熏的香还是我专门调的笑秋风，怎么样，是不是能迷倒三条街的姑娘？”
　　“无聊。”微生玹黑着脸抖开肩上的手。
　　“喂，你耳尖红了，说，是不是被我家阿留迷倒了？”陶素寒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遇到微生玹这种名门正派出来的端方的大少爷自然是能调戏就调戏，当年端木留这个闷性子也没少被他取笑，只是微生玹的反应更有趣一些。
　　“少爷，时间到了。”门外一名小厮说。
　　“我知道了，替我佩剑。”
　　“我来。”微生玹从人手中接过追忆剑，替端木留佩在腰左侧。
　　“多谢。”端木留放下手，深深地看了微生玹一眼，迈步离开。
　　端木念念站在物华天宝正堂的台子上，这里往日是每月拍卖会用的，今日这里却只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琴。
　　若是有人如得了物华天宝的后院便知道，这把琴是平日端木留跪的那把，是他的佩琴。
　　“诸君，在下端木宓，字念念，世称端木念念。”端木念念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声音清亮，“物华天宝立业五载，多谢诸位扶持。”他说着深深行了一礼。
　　“念念因私事，将外至归月山，生死未卜，故此今日在此将物华天宝主人转于亲侄端木朝颜，稚子无知，望诸位日后多多担待。”
　　他说完，场下一片寂静，但是这只是暂时的寂静，紧接着一位小厮高声喊道：
　　“请——新——主——”
　　在万众瞩目中，端木留慢慢从正门走进，脸上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清雅的微笑，让人让人觉得他仿佛是被什么人附体了一般。
　　有那么一瞬，姜琖葶觉得这张脸真是眼熟。
　　可不眼熟，这个笑，和当年私藏追月府余孽的端木璠是一模一样的。
　　端木留一步步登上台子，从小厮手中接过三炷香对着琴拜了三拜，然后由小厮接过香插好，然后转过身，对着台下的人深深一礼。
　　那里有白襄和他的夫人三音娘子，有陶素寒，有丹生，有傅霈，有姜琖葶，有微生玹，有尉阑珊，有太多太多人……那些人，有的人和他熟识，有的人只是萍水相逢，有的人于他有恩，有的人于他有仇，有的人……他都该放下了，这个身份不允许他有什么的。
　　“端木留，字朝颜，拜谢诸位，愿我物华天宝可与诸位缔结万世之好。”
　　“端木老板，能不能打断一下？”台下一位少年的声音突然传来，端木念念循声看去，是两位穿着兰襄疾风府的流金碎玉袍的少年。其中一位可爱文弱，另一位朝气蓬勃，想必就是发问的人了。
　　“请说。”
　　“那个啊，我今天也是替我家长辈来了，家中长辈让我问一个问题……”少年挠着头站起来，却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赶快小声问了问旁边的人，引得哄堂大笑。
　　“是魏淮青。”尉阑珊掩着嘴小声对他身边的白襄说：“他身边的叫魏赋追，上月二十六日拍卖的时候他们便在这附近，估计我是完完主的事情也是他们透露给念念的，这个魏淮青看不出，但是那个魏赋追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思的。”
　　“嗯。”白襄中肯地点点头。
　　“……就是那个啊，新老板是端木老板的侄子对吧，我家长辈就让我问问，新老板的爹是谁？”
　　这真是一个众人皆知却又答不出口的问题。
　　端木璠，昔年嘴角永远挂着如今日的端木留一般的微笑，一柄折扇摇出世间风情的斐安君，曾经绝世四公子中的末位，如今却因为私藏追月府余孽成了人们敬重却又敬重不起来的对象。
　　“我听说朝颜公子在绿柳府住过几年，用的还是外甥的名义，父亲是谁想必不言而喻。”坐在一旁的魏赋追抿了一口茶平静地说。
　　“朝颜也是你叫的！”微生玹突然站起来大吼一句，却被姜琖葶硬死按了下来。
　　“哼，几年不见疾风府居然养出这样的小辈，真是江河日下。”丹生猛地灌了一杯酒，对着同桌的尉阑珊和白襄夫妇抱怨。
　　“他们也是听命行事，您别生气。”三音娘子柔柔地说。
　　端木璠的死，武林上多少年都没人正视过，今日若是能有一个解决自然是再好不弱，只是如今在场的有多个门府的人，却没几个响当当的人物，端木璠又是上任端木府家主，恐怕十分难办。这件事情由如今位居各门府之首的疾风府捅出来也可以说是再好不过。
　　“不知这位公子是何用意？”端木念念问。
　　“我家长辈说，要是新老板和他爹一样，动不动就藏一个什么人物什么的，我们其他门府夜也不太好办……”他说着还挠了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笑着。
　　“假惺惺。”微生玹小声冷嘲一句。
　　“疾风府暂是各门府之首，想借此了结旧事，稳固地位罢了。”傅霈说。
　　“不是毁了物华天宝？”微生玹问。
　　“最多只是让朝颜公子继承不了，让端木老板不能安心去归月山。虽然端木老板与朝颜公子都已经和端木府断绝了关系，但斐安君毕竟是朝颜公子的亲父，血浓于水，不得不认。”
　　端木留抬起头，他还是笑着的，笑得和当年的斐安君一样，之死如今他笑得令人可怕。
　　然后，他突然说：
　　“朝颜今日三拜，一拜亡父亡母，一身之死，止绝世四公子之乱；二拜叔叔端木念念与绿柳府多年养育，方有今日朝颜，三拜台下诸宾赏脸见我。”
　　他不拜天，不拜地，他只拜人。
　　“朝——颜……”微生玹本又是一时冲动想站起来说什么，却又被姜琖葶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你拦我干啥，朝颜他是疯了吗说这样的话！”他低声对姜琖葶吼道。
　　“你迟早要重建绿柳府，不能在这里失颜面。”这恐怕是姜琖葶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了。
　　“琖葶说得对，玹儿，能忍则忍，虽说道义上我们该助朝颜公子，只是如今实在不好出手。”傅霈说。
　　“小舅舅，说了我叫明石了。”
　　“胡闹，取字加冠都是人生大事，微生家没有人了也应该由傅家长辈来，怎能随便糊弄过去。”
　　“怎么叫糊弄，而且我给阿留起‘朝颜’人家都用了，我叫明石怎么了？至于家中长辈，就说是您起的，您也是我长辈，还是我娘唯一的弟弟，怎么就不能用了？”他半带撒娇地对傅霈说。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剩下的等我从归月山回来再说。”
　　微生玹还想说些什么，台上的端木留却继续发话了。
　　“斐安君为朝颜亲父不假，然昔人过错，昔人已担，事主已不再追究，望疾风府网开一面。”
　　“你是没听我说话啊，我是谁我家长辈怕你一不小心藏一个什么……什么余孽什么的……”魏淮青说。
　　“朝颜亦为斐安君余孽。”端木留字正腔圆地说。
　　“恶心。”微生玹小声说一句，“门府大就能满口余孽余孽的吗，老子还绿柳府余孽呢。”
　　“玹儿住嘴。”傅霈稍稍有点愤怒。
　　“那个……我、我可没这个意思啊……”魏淮青正一时慌乱不知如何应答，他身旁的魏赋追却突然站了起来，说：“朝颜公子的答案我二人已经收到，定会原话回复家中长辈。”说着拽着魏淮青大步走出了物华天宝。
　　“这什么人啊……”微生玹有些郁闷。
　　“恐怕过段时间疾风府就要作妖了。”丹生冷哼一声。
　　“当真？”三音娘子担忧地问。
　　“哼，自从他们成了各门府之首后消停过吗？”白襄冷哼一声。
　　尉阑珊对武林的现况稍稍有些了解，只知道现在浮云仙离府基本上不问世事，除了每年例行的演武和几个弟子历练外基本上与世隔绝；雪岭端木府本家里上一代中最小的人和下一代中最大的人都在这物华天宝，根本不认祖，家中的几个子弟也都是貌合神离，根本就是青黄不接的一盘散沙；颍水绿柳府本来家大业大还有微生玹这样有本事的小辈，只可惜如今只剩微生玹了；安阳明山府规模比不上前几个，也不知姚泷哪来的勇气这么放肆，只是这个门府整体低调，也没什么了可以说出口的，再者就是其他多如牛毛的小门府，多多少少都在上面有人兜着，也没有自己的势力。
　　看来，端木留这次凶多吉少了。
　　“既然疾风府的人走了，那么我们仪式继续。端木念念的话打破了寂静。
　　“诸位海涵。”端木留说着行了一礼，端坐在琴后开始抚弄。
　　倒弹广陵恩怨退，一日朝颜万世欺。

作者有话说

由于对于端木留的描写处又一处需要修改，所以重新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