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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苦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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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风卷裹大雪,嗞嗞地往人的衣缝里钻,长乐殿夜巡的侍卫厚厚的皂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巡至储秀宫时,往西北角耳房旁的屋檐下避了避风,哒哒跺掉脚面的雪,太冷了!------都是王公大臣家的富贵公子出身,几时受过这样的罪! 突然\"吧嗒\"一声响传来,几个人一惊,从怀里掏出来热身的烈酒还未来得及打开,便连忙整队快步朝声源处奔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储秀宫南面的御花园里奔袭过来,\"刺客!\"几个侍卫一声大喝,拔出配剑闪电般便围了过去。
当此时,从御花园里追出来的侍卫也快步地围了上来,那人见逃无可逃,\"啪\"地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储秀宫里珍妃听见响动心里无端一跳,丢开手里正绣着的\"鸳鸯戏水\"宫绢荷包,吩咐宫女搭上披风,便匆匆赶了过去。
那人却已被侍卫拿绳子捆住,却原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侍卫们没想惊动了皇帝內眷,连忙跪下请罪,珍妃定了定心,俏声道:\"你们快快起来,原是职责所在!倒是我天冷难以安眠,巴不得一点响动便出来看热闹了,没成想热闹看到了自家里,这孩子却是本宫屋里的内侍,平素最是孝敬贴心,总是怕本宫冷,说是要去御花园里攀些枯枝子烧大火取暖,我斥了他几回,谁知还是偷偷去了。\" 侍卫们见果真那孩子抱着的枯材撒了一地,两个侍卫又拢过去搜了搜身,珍妃指着那孩子佯怒道:\"和你说过多少回了,储秀宫里什么上好的金炭银炭没有,要你巴巴地去折什么树枝!你去也就罢了,这么大个人不知多穿几件衣,显得本娘娘倒是多薄情了!\" 领头的侍卫见也没搜出什么,过来拱手赔礼,便领队走了。
珍妃舒了口气,对身旁贴身宫女倩碧一番耳语吩咐,又对着那孩子一番骂骂咧咧便施施然回宫了。
大约戌时,一位五十多岁品级内侍悄悄叩响储秀宫大门。
倩碧已守候多时,连忙迎进屋里,太监刘海来不及拍掉身上的雪,快步进入里间\"啪\"地跪下给珍妃请安,珍妃连忙迎起,道:\"你和我还来这些虛礼做甚,快快起来!\"又急急道:\"如今可是还未找到进言机会?也不知这纸包火还能包到几时?\"又把刚才的事说与刘海听,又道:\"你也知道,那位有多狠,我那年怀的那个……都成形了,是个龙子……\"话未说完,已是双目含泪,又道:\"这些年了,三宫六院这么多妃嫔,一个皇子公主未出,不都是招了那位毒手!如今这孩子,藏了这些年,如今越发大了,我这宫里又不安宁------如今哪个宫里安宁?早晚那位总要知道,到时,只怕连着你我都要性命难保!\"刘海听了沉声问:\"今儿这事可有他人看见?\"珍妃道:\"除倩碧外,其他的早早便被我打发去睡了,今儿冷,他们也是巴不得。也就侍卫见了,但夜里黑,应是没看得多真切。\"刘海道:\"那就好,我去拨一位年纪模样相仿的孩子过来以防万一。龙子------我今儿便带走找个妥善地儿藏几天再说。你放心,快要熬出头了,今上身子越发不好,内阁臣子们正闹立储呢,只等机会进言了。\"珍妃道:\"果真是这样巴不得了,我这些年成天一点儿风响心里便慌得直跳!\"刘海听了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
储秀宫有三四间耳房,分别存放珍妃进宫时各样嫁品,盛宠时皇帝赏赐的各样物件,刘海走到最里间,\"笃笃笃\"轻声敲了三下,门应声而开,大安\"刷\"地跪下:\"今儿给公公惹麻烦了!\"刘海就着微弱的光,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细眉眼,薄唇,肤白,这模样和今上倒是复刻一般。刘海拉住他的手,如铁一般地冰冷,又看看一身单薄的棉衣,心里涌起十分的温情,道:\"快起来,我可担不起你这一跪。今儿冷,怎么不多穿一点。\"想了想又道:\"娘娘今冬没给你添几件大袄?\"大安道:\"添了,这几日母亲病了,起不来身,总喊冷,便把棉袄作褥子给母亲盖上了!\" 刘海穿过前屋满屋子的格子柜子,弯至最里间,一个妇人沉沉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几层被几层大袄。刘海未进宫前当过几年游医,也会给人诊脉开药,便搭上妇人的手,沉吟半晌,对着大安道:\"脉像浮而不沉,病势已缓。也是你孝子贤心,救了你母亲的命。往后喝些姜茶多发发汗,也就好了。\"又道:\"你母亲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今儿露了脸,又连着带出珍妃娘娘,过几日那位得宠的听了风声,保不准要来闹一闹,你在这,是不能呆了。\"大安起先听说母亲快好了,心里大乐,又听说要离开母亲而去,心里兀地又难过起来,又想:\"我在这,若真出个什么事,必会连累母亲,还会连累珍妃刘公公。我若离开,珍妃平素也是向善的好人,母亲病又快好,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遂对着刘公公道:\"便麻烦刘公公安排了!\"刘海拉过他来,摸摸他的头,心疼道:\"倒真是个好孩子!\"
又过了好些日子,冬去春来,嘉乐皇帝觉身子稍稍轻便些,便在乾清宫召了内阁几位大臣商议立储的事-----臣子们闹了一冬了,总要有个了结!小小的暖阁里,首辅郑崇响默不着声,次辅张琳主张亲王之子选优者立储,另一位老臣刘公主张嘉乐皇帝同胞兄弟福王进京,哪知刘公话未说完,嘉乐皇帝一阵大喝:\"胡闹!\"继而一阵大咳,皇帝面容大恸,一把掀翻几上纸笔茶水,大悲道:\"你们……你们……都指望着朕早点儿死,你们好……\"又是一阵大咳,几位臣子早吓得匍匐在地,今日本是为立国本而来,皇帝动怒不知何因,便只一味磕头谢罪!皇帝又道:\"郑卿,朕可待你不薄,别以为你不出声朕就不知你想些什么,使着郑贵妃提了多少回了,指着立你家儿子作太子呢!\"一句话吓得郑崇响面无人色,头更是磕地磕得嘣嘣响,哭着连说不敢。
皇帝年轻病重,膝下无子,按例只能过继亲王之子或是立皇上之内弟,除去郑崇响,其余皆是以国为本。皇帝突然发怒,想是便因为这国舅大人的不轨之心了。因此其余几人皆看向他,面上虽无表露,心里却想这首辅之位怕是到头了。
年轻的皇帝却长叹一声,仰面长泣,道:\"朕一生虽不勤政,然也恪守宗法礼教,怎料大限将到,却无子继承国本!眼见着……\"一句未完,又是一阵大咳。
一时屋内皆戚戚,臣子们无不掩面而泣,几位里最年轻的阁臣叶端方却跪身向前,连叩几个头,朗声道:\"皇上皇天护佑,膝下有一子!\"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屋内一时寂静无息,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皇帝更是目瞪口呆,叶端方继续行礼叩首道:\"今日事态紧急,请皇上容臣去接龙子!至于事情起因始末,臣日后自慢慢禀告!至于龙子是真是假,皇上一看便知!\"嘉乐皇帝此时已心神稍缓,道:\"还说什么,快去接!\"
叶端方躬身退出暖阁,过月华门,一道黑影忽然闪出。叶端方见了忙疾步出乾清宫,过乾清门,往西至隆宗门。隆宗门为禁门,外臣不得入!刘海却已于门内等候多时,叶端方见之躬身一揖,刘海顿时了悟,转身便入内宫而去!
后宫景仁宫内!
时值初春,天气渐渐回暖,景仁宫庭内各类奇花异草或含苞或盛开,五颜六色,柔和的太阳光扑散其上,散发着七彩琉璃般的光彩,俏丽的花枝间,一对对五彩蝶翻飞。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贵妇,披正红紵丝金云霞铺翠圈金披风,穿青色红领鸾凤云文缘襈袄子;头戴牡丹亭游园惊梦金镶红宝顶簪,配云形金镂雕仕女倚栏掩鬓,插金碗抛豆镶宝云钿。铺金织翠,金步摇摇,环佩叮当,正于百花间戏蝶逗鸟,屋内侍者林立,庭内侍女端糕送点,煮茶烹粥,妇人逗了逗笼内金刚鹦鹉,对侍候在侧的侍女小红道:\"你瞧着珍妃屋里新补的小太监小林子怎样?\"小红不知主子因何而问,只躬身答:\"瞧着虽也好,却总没有咱们屋里的聪明伶俐。\"郑贵妃啐了一口,嗤笑道:\"又哄我呢!那小太监不好,珍妃大雪夜里半夜去救他?我瞧着就极好!\"小红回道:\"娘娘觉着好,便去找刘公公要来便是,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郑贵妃听了冷笑一声,拿一对嵌着镏金玳瑁指甲的玉指猛地捏住金刚鹦鹉咽喉,那只漂亮鸟儿扑愣着翅膀直至慢慢咽了气,旁边的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跪下,连着庭内的宫女内侍跪下一片,郑贵妃痛骂道:\"蠢物!都是蠢物!养你们做甚,刘公公?刘公公谁的人还看不到?这些年了,眼皮子底下竟还留了这么个祸害!你们却一点儿风声没有!小太监!呵!那贱模样,你们指着他来了和你们对食呢!倒是替自己打算得好,当我不知道你们的心?珍妃那贱人护的是谁?------一个小太监?她没那么好心!你们成日宫里走动,人多势众,几月了,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你们心里到底向的是谁?!\"一派诛心之言,宫女们听了却只蜷缩在地,瑟瑟发抖,连个饶也不敢告。
郑贵妃独宠后宫十来年,如今徐娘半老,依然哄得皇帝离不开身,后宫嫔妃人人害怕,自是有一番御心治心的手段!那日午夜\"刺客事件\"后,郑贵妃第二日早便听到风声,当日便于珍妃储秀宫一番大闹,除了一位新添的小内侍和一位杂屋里的痨病鬼外,无任何异样!然郑贵妃十岁进宫,从浣衣局人人可欺辱的小宫女做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靠的便是每一个毛孔都忙着的算计和怀疑!天生的嗅觉告诉她,绝不只如此,这里头一定藏有秘密!
却正当此时,一位太监急急奔进,\"啪\"地扑跪在郑贵妃面前,将前庭皇帝商议立国本之事悉数禀告。郑贵妃听了恍然大悟,多日焦虑得此结果,一时心里又气又急又怕,越发大怒吼道:\"来人!将这些贱人都给我拖出去!打,狠狠地给我打!\"
……
龙子朱大安那夜后被刘公公藏在隆宗门往西敬事房的杂物房内,此时被引至刘海值所,换上了一身簇新青色柿蒂窠过肩通袖襕曳撒,头发梳髻盘顶。眉清目秀,鼻梁高挺,身姿俏瘦。刘海见了心内极喜,这番装扮,和今上少年时更是一般无二,只需往今上面前一带,余下什么也不用说了。
二人出了敬事房,往隆宗门方向疾行,哪知至隆宗门还有百丈之地时,却见郑妃领着一伙人浩浩荡荡往这边疾行而来。刘海心里暗道\"不好!\",未想这郑妃竟大胆至此!于是拉着朱大安便开始飞奔,那边郑妃见了,对跟着的侍卫们道:\"瞧好了!刺客便要逃了!那小的今早窜进本宫大门便要行刺本宫,亏得本宫躲得快,只死了一只鸟!\"侍卫们听了,心内虽有疑,也只能先抓到人再说,于是便往隆宗门方向疾奔而去。这边刘海年纪大了,跑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拖慢了十来岁的龙子,眼见着那边侍卫越来越近,刘海心内大急!于是一把松开龙子之手,将门牒拿出塞进龙子手里,急道:\"快跑!要快!往前便是隆宗门,门外有人接应!\"龙子依然舍不得撒手,刘海更急道:\"你在,则都在!你亡,则都亡!快!快跑!\"朱大安早慧,又怎不知是这道理!只是舍不得这自小如爷爷般照顾他的亲人,然此时也别无选择,小龙子抹下一把泪,撒开腿拼命往隆宗门飞奔!近了!更近了!然毕竟十来岁的孩子,怎敌日常操练的壮年侍卫,虽路短,于隆宗门口依然与之狭路相逢!
门外的叶端方听见宫内嘈杂,早已站不住,此刻乃生死存亡之际,管不了许多!他冲向禁门,与禁门带刀侍卫一番缠斗------叶端方少时跟云游师傅习武多年,有真功夫在身,两个侍卫哪是敌手!少倾叶端方便破门而进!此刻十来岁的龙子已被侍卫围住,见到叶端方,知是救己之人,便往这边狠冲过来!叶端方气力大,奔过去一把拽开拦住的侍卫,抱住龙子便往门外奔去!哪知还未出门,便听到耳后传来箭矢的呼啸声,叶端方躲闪不及,背上生生受了这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