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何止之

1、江南有公子，其人如玉。

　　一壶清酒醉江南，半杯浊茶归长安。
　　他向来是爱那江南的景，狂言说是往后若自己死了，也要葬在江南。
　　数年前逃出家门独身往那江南。他醉在吴声侬语软香嫩玉的江南，携一壶清酒做够了如玉公子赏遍了水墨景色。
　　他说，江南的桥是他的最爱，更胜过江南的水。恍若锦缎飘落的落锦桥下，清姿窈窕的江南女子，独自撑着船渡过一行又一行的人。
　　他说，他曾登上过一位姑娘的船，那姑娘啊操着一口不知处的乡话，软糯糯的语气像极了天边的云烟。一时兴起，他调笑着对那姑娘说“姑娘名讳可是唤作云烟？”
　　哪晓得，那姑娘羞红了脸颊，却应了“公子怎知晓？”他笑而不语，径自回了船篷，云烟撑起了竹篙，唱起了江南的小调。他瞧啊瞧，瞧走了自个儿的心，他的心再不是自己的了，而是云烟娇软的身姿，飘渺的唱腔。
　　只可惜，他是长安出身显贵的公子而非江南游戏人间的公子，他晓得自己的命。该是高官厚禄子孙满堂，后院的是非他知晓，他单觉得云烟不适合。那日之后，他弃了江南的风景，江南的桥，归回长安，做他锦衣玉食的将门公子。
　　他说，他记着那次萍水相逢似是离了江南，他骨子里的风雅像是没了，不再爱那入口浅淡应小口细品的清酒，而是爱浓烈刺鼻该是大口饮进的烈酒。
　　他说，他总能在梦中想起江南，因这酒而醉却不会。
　　他后半生居在边关，黄沙将他那双本是抚琴泡茶的手磨上了厚茧，与那个淡雅公子愈来愈不像了。
　　直到他死前，那个笑看风云畅游江南的如玉公子似是回来了。风前残烛的老翁泡着茶，案上却摆着一碟土。他说，那是江南的土。一杯清茶中倒了土，变得浑浊。他将茶饮了半杯，倾了半杯。
　　他说，往后我死了，你们便也这般做，泡杯清茶，再倒些江南的土去，半杯喝了，半杯洒在我墓中。我呀，不愿再葬在江南了，却也想留个念头。
　　他又想起了江南的桥，桥下的船，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