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飞向白昼》七慢

2、序（下） 林婳觉得，

　　林婳觉得，她凭着一己之力收服了一条蛇精。杨静恬是怕她的，因为无论她平时有多张扬，见到林婳都会不自然地撇过头。她小小的眼神里，看着别人的时候，会带着点贵族公主的傲慢与嚣张。而这个贵族公主怯懦的眼神，是只属于林婳一个人的。这让林婳觉得，自己是白雪公主那个恶毒的后妈。她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不高兴。
　　幼儿园礼拜二有美术课。
　　林婳已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三分钟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太愁苦了。
　　陆潇扭头看她，目光寻寻觅觅着往她压在脸下面的图画本上瞟。林婳一瞪，他就受惊了一般，马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两个回合以后，陆潇嗫嚅着开口，“婳婳，我帮你画吧。”
　　腾地一下，林婳就坐直了，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
　　陆潇刚一点头，她就把图画本推到陆潇桌子上。
　　陆潇特别喜欢美术课，喜欢在每次上课的时候被杨老师表扬，他更喜欢这些五彩缤纷的颜色。在图画本里，陆潇找到了一个属于他的美丽世界。
　　而林婳相反，她的美术水平实在是不能再糟糕了。小鸡啄米能让她给画成长虫遁地，同样，她也很难理解，为什么她的人脸画得像丑八怪，可陆潇画的却好看得跟花仙子一样。
　　陆潇低着脑袋在林婳的图画本上自由发挥，林婳就拿着陆潇的陀螺在桌面上打旋，看着这一抹红色从左边转到右边，真好玩呀，她心想。
　　“陆潇，睡觉的时候能不能借我玩？”
　　陆潇停止涂色，盯着自己的小陀螺，看看林婳期待的脸。这是他的新玩具。妈妈说好东西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可是，睡觉的时候他也想玩。
　　他犹豫地开口道：“不行...”
　　等一下，林婳每天早上还给他喝牛奶，想到这里，他咂咂嘴，那借她玩儿一会也行。于是，他看着林婳那张被拒绝的苦瓜脸改了口。
　　“给你玩儿吧，你别玩儿坏。下午要还给我。”
　　“谢谢你！我保证不弄坏！”林婳这只蔫掉的狗尾巴花一下子开心的活了过来，把陀螺装进兜里。
　　陆潇眼看着自己的玩具进了别人的口袋，还是自我安慰着，就让她玩一会儿，就一会儿，没关系的。反正陀螺是我的，下午就还给我了。
　　可是到了中午，他躺在床上想念他的小陀螺想念得紧，他怕林婳把陀螺玩坏，怕张老师发现后会没收，怕...
　　天哪，他简直不敢再想。趁张老师被园长叫到外厅的功夫，陆潇爬起来往林婳在的地方眺望。
　　“婳婳...婳婳...”他拖着长音，小声的叫她。
　　“什...么...事...”林婳隔了老远用同等的音量回复陆潇。
　　“我的陀螺，我要陀螺。”
　　林婳听完，把陀螺攥在手心，扬起来。看到陆潇点头，她把拳头往后拉。
　　“你接住啊。”
　　他们离得太远了，林婳使了吃奶的劲，高高的把陀螺抛出去，只听咔嚓一声，林婳头顶的管灯被陀螺打出个小洞，噼噼啪啪的掉了几片玻璃渣下来。
　　小朋友们一下沸腾了，陀螺再度掉回林婳的床上，她紧紧地把它收进手心。
　　完了。林婳和陆潇，两个人同时在想。
　　张老师一进屋就听见平时乖巧的孩子们吵吵嚷嚷。
　　“都给我安静，好好睡觉！”她今天脾气很不好，声音大得吓人，小朋友都被唬住了，而杨静恬莫名的高兴，她现在一点也不怕张老师，她指着远处还在打晃的管灯说：
　　“张老师，林婳把灯打烂了。”
　　你看，该来的还是来了。张老师怒气冲冲地朝林婳走来的时候，她把陀螺攥得更紧了，害怕的缩住脖子闭起眼睛。
　　“你给我下来！”张老师没有打林婳，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林婳站在张老师屁股后头，看着她在自己的床上摸来摸去。还好，陀螺被她给藏起来了。
　　张老师可没在找什么陀螺，她心里想着的全是管灯上掉下来的那堆玻璃渣。该死，都不知道掉哪去了，真是个讨厌的孩子。这些个小到看不见的玻璃渣，扎到了哪个孩子都是她一个普通幼儿园老师担不起的。别看家长天天都和和气气的，找起茬来一个都不是好惹的。而这一切，都怪她。张老师回身，瞪了一眼地上光脚站着的那个小女孩，她眨着眼睛的样子，真让人来气。
　　“你出去罚站，一会给你家长打电话。”
　　这话是对林婳说的，可陆潇听着直打颤。不仅陀螺没有了，要是让爸爸知道一定会打他。他很害怕，怕到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沾湿了枕巾。他想哭喊，想发泄掉这些恐惧，可是他不能发声，一定不能被张老师发现。于是他缩成了一团，把自己蒙进被里。
　　突然一只手伸进他的被子，是他的小陀螺，它正完好无损的躺在一只稚嫩的小手上。那只小手，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劲，手掌上硌出很多个印子来。
　　陆潇呆愣，这一秒，他好像从那个残破灰败的世界里被救赎，红色的陀螺，发出红色的光芒，笼罩着他，让他免遭皮肉之苦。
　　而那只伸进他被子的小手，等了一会儿，已经不耐烦的在他被子里翻过来一拍，陀螺就掉在了床上。然后，陆潇从被子缝里面看到了林婳散乱着小辫子，趿拉着凉鞋走出屋子的背影。
　　...
　　张老师和林婳爸爸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恳切谈话”了，林婳在走廊里无所事事的罚站，陆潇偷偷拿了两支粉笔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给了林婳一支粉笔。“婳婳，我们来玩这个。”
　　“你不跟他们玩？”
　　“我不喜欢杨静恬。”
　　巧了，我也不喜欢。林婳现在被施了定身咒，她看着那些自由的孩子，他们一会跑到这儿，一会跑到那儿，一群孩子簇拥着杨静恬，几个女孩子正上上下下摆动着手臂，假装自己是会飞的仙女，那些男孩子跟在她们后面，哦，他们是抓仙女的坏人。林婳不屑，插上翅膀，还是蛇精。于是，林婳第一次有了艺术创作的冲动，她用粉笔在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这次是真真的长虫遁地了。
　　“婳婳，明天我给你带我妈妈给我买的巧克力。特别好吃，很甜。”
　　就是那种包在银色的锡箔纸里面，黑色的，四四方方，扁扁一片的东西。林婳看到别的孩子和爸爸妈妈闹着要吃的时候，就很想吃一下试试，是不是真的特别甜。
　　不过她问陆潇：“为什么？”
　　“我...”陆潇一激动，刚要倾吐他对救世主林婳的崇拜，就突然被一个小丫头打断。
　　“陆潇，恬恬叫你过来玩儿。”
　　“我不去。”
　　“恬恬说，让你当蓝猫。”那可是蓝猫呀，动画片的主角。不过，蓝猫跟着一群仙女，奔月吗？林婳和这小丫头一起看着陆潇。
　　“那我也不去。”陆潇依旧是这一句。
　　“那我们再也不带你玩了。”瞧，小朋友喜欢的“再也不”句式。
　　“我也不和你们玩。”
　　行啊，今天这么厉害。林婳对陆潇这突如其来的骨气表示十分欣赏。看着小丫头气哼哼的背影，她高兴地拍了拍陆潇肩膀。
　　“太讲义气了！我小姑姑说，物以类聚！”
　　“什么意思？”陆潇听到了了不起的句子，痴痴地看着林婳。
　　“就是...”想到杨静恬哇哇大哭的样子，林婳扬起小脸，“就是我们比他们厉害的意思。”
　　“我也觉得你很厉害。”陆潇点点头，他说，“以后，咱俩一块玩儿，咱们是好兄弟。”
　　林婳更高兴了。如果说她是恶毒后妈，那他陆潇是个什么呢？姑且当他是恶毒后妈的亲戚吧。
　　打那以后，主角杨静恬的角色扮演游戏就再也没有吸纳过陆潇和林婳这两个班上的异类。无论她有什么新奇的东西，这两个异类也都坚定着自己的立场，从不走进那小小的包围圈。而她想从他们脸上看到的羡慕的目光，更是从来都没有过。
　　终于，在这一年的九月份，陆潇和林婳这两颗不受控制的小行星，和那个以杨静恬为中心的太阳系正式脱离了关系。
　　他们一起升入了惠清市第一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