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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上) 林婳一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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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婳一直是个迟钝的小姑娘。
当其他小朋友在班门口抱着妈妈的脖子,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连十分稀疏的眉毛都跟着泛红的时候,她已经把小书包挂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那个跟妈妈生离死别的小男孩儿。
每天都是这出儿,她这个看客都要腻了。于是她转头盯着暖气罩上的玩具箱,琢磨着下午分玩具,如何能比园长的外甥女快一步拿到漂亮的熊娃娃。这时杨老师终于安抚好那个粉雕玉琢哭到吐的小男孩,牵着手送到了林婳旁边的位子上。
“婳婳,今天爸爸给梳的头发?”
两个扎在脑后,有些一高一低的小辫子随着小姑娘点头而小幅度的上下颤动。杨老师蹲下,把林婳的两只小辫子拆开,熟练的拢在掌心里,不一会儿给她编了两个乖顺的麻花辫。
“真好看”,她摸摸林婳脑袋,柔声爱怜地说,“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吃早饭啦。”然后,杨老师站起身去接其他的小朋友。在她转身的时候,林婳分明听见了一声叹息。
座位边断断续续的传来奶娃娃的抽泣声,听着他一抖一抖地打哭嗝,林婳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都不顺畅了。于是她扭身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摸出昨天早上藏起来没喝的牛奶,“陆潇,你别哭,给你喝牛奶。”说着她还学着大人的样子表示贴心,亲自在奶袋上咬出个口子来,递给旁边的小男孩儿。陆潇小朋友也是单纯可爱得很,自己只有一张嘴,拿来喝牛奶,就顾不上用哭吼表达伤心了。
真好,又安静了。
新幼儿园对于林婳来说,好像给她漂泊不定的江湖生活找了一处居所。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辗转过多少托儿所,大的,小的,一层的,两层的...有时候爸爸把她放进去就是一个月,有时候没两天小姑姑又把她接回了家,小姑姑忙起来林婳就塞给了奶奶,等大伯父家的林振哥哥去奶奶家以后,林婳以为终于有人和自己玩了,还没等高兴起来,就被送去新的托儿所。她好像有好多好多的亲人,又好像一个都没有。
现在好了,她退隐江湖之后,逐渐过起了平淡的生活。几点起床,几点到幼儿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放学,全都有了固定的时间。她在幼儿园里跟着杨老师做操,和张老师学写拼音,列算式,虽然陆潇每次都哭哭啼啼的出场,但两个小孩子总能靠着掌握不多的词汇进行无障碍的交流。终于,她不用在漫长的每一天里显得那么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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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到礼拜五,林婳小小的人生都是这么风平浪静,周而复始的。一到周六,林婳爸爸加班,小姑姑就把林婳带到面馆里去照看了。
“小姑姑,我的东西呢?”林婳睁圆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
“在柜台底下,没给你扔,”小姑姑一指店里,林婳就高高兴兴的跑进去,抱着个鞋盒子出来了。
“谢谢小姑姑。”林婳高兴地接过来放进鞋盒里,蹦蹦跳跳地朝着老地方就去了。那是一张石桌,平时老大爷们都用它来下象棋。她把盒子里那些圆不溜丢的石头拿出来,放进桌子上画着的一个个小格子里。真好,这好像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柜台。
“不要去远处啊,你就在这里玩儿。”小姑姑见林婳摆弄着她那些从别人装修材料里捡到的各种各样的宝贝石头,忍不住摇摇头,无奈的笑。
“我知道了,你快进去吧。”
这可以说是真的很敷衍了。
“好啦,现在可以买东西了。”小孩子不耐烦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她对着空气说:“今天全部打八折。”
谁知道八折是多少,可是大街上只要打折的地方,都有很多人抢着去买的。
接着,林婳绕到桌子对面,清了清嗓子。她模仿着蜡笔小新的声音说:
“请问,这东西怎么卖。”
“这个呀,大的五百,小的三百。”
“那我要这两个。多少钱?”
“五加三是...八块!你给八块。”
“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点...”
如果有人从旁边经过,一定会看到一个羊角辫小姑娘,她围着一张石头桌子跑来跑去,变换着各种声音,表情生动的和对面的空气说话。
“那你给我一块钱吧,我给你包起来。”这会儿林婳要去小姑姑店里拿餐巾纸给她的“顾客”打包了。
“哈哈哈,你居然说了这么多话。”这时身后传来了笑声,林婳回头,就看到了幼儿园的同班小朋友杨静恬。她正眨着大眼睛,兴奋的看着林婳,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惊讶又欣喜。只是那时候小朋友们的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还很有限,两个人谁也不知道那眼神里藏着的还有几分,叫幸灾乐祸。
林婳小姑娘精分被抓了个现形,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打散了她所有的热情。她在心里叹道,唉,最近真倒霉。于是林婳别过脸,背对着杨静恬开始收拾自己那些破烂宝贝。
“哎,我跟你说话呢!”杨静恬又扬起下巴喊了林婳一声。
我不想和你说话啊,笨蛋!林婳在心里默默说着,依旧假装没听到,抱着自己的鞋盒往面馆里走。
两个小姑娘关系不好不是一两天了。要说有多大仇,林婳认为,是电视剧里那个拿着一把长剑,头戴斗笠的叔叔说的“不共戴天”“血海深仇”,反正就是听起来很讨厌对方,很过瘾的样子就对了。可其实,这两个小女娃娃之间的矛盾只是因为一块小小的橡皮罢了。
眼下,杨静恬用她整个人从宽到高,整整大出林婳一圈的优势,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狠狠盯着林婳,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回复她的仍然是一阵沉默。
杨静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像家里那面瓷砖墙一样,又凉又硬。她恼羞成怒,一伸手扯歪了林婳的鞋盒,里面那些石头就跟着撒了一地,其中几颗小的砸在林婳脚面上,而那两枚闪闪发光的酒瓶盖,也顺势轱辘一下滚了很远。
马上,林婳卯足了劲推了杨静恬一把,还不解气,她顺着杨静恬后退的轨道,跟上去,重重踩了她一脚。
这样激烈的事情发生以后,两个小姑娘都很安静。
杨静恬傻傻地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林婳,惊恐到...忘了哭泣。那一瞬间的林婳,让她怕到不敢有任何的反应,她只能被推倒,被凶狠的瞪着。不敢出声,不敢哭。
她是一只纸老虎,家里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把她当做小公主一样宠着,从不大声呵斥。幼儿园里小朋友都是围着她打转,连最严肃的老师都会夸她聪明可爱。但她不会打架,事实上,她也不需要学会打架。她最多撒撒娇,发发火,想得到什么就都有了。以至于在她人生第一场战役里,碰上林婳这种可怕又可恶的人,最后凄惨落败。
按照小朋友打闹定律推算,双方的家长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姗姗来迟。
杨静恬那个园长姨妈看到这一幕时,简直气得经血倒流,回涌上脑。她一把拨开林婳,将杨静恬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紧张的摸摸头,再一路摸下来,胳膊没事,腿没摔破。
“恬恬呀,她到底打你哪儿了?啊?说话呀?”有了大人的保护,杨静恬终于敢哭出声来,越哭越委屈,越哭声音越大。赵园长没得到答复,扭头瞪着林婳,长长的指甲直戳戳的捅着林婳额头,眼神里是百般的厌恶,她吼道:“怎么又是你!”
“赵园长,您怎么能这么对我们孩子呀。”迟来的林婳小姑看见小侄女被戳得连连后退,再看看地上撒的到处都是,那些平时林婳根本不让她动的破烂宝贝,终于把林婳挡在自己身后,平时和善的面庞上带了愠色。
“林婳家长,你看看她把我们恬恬给欺负的,这也看不见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小小的孩子不学好,上次还偷我们家恬恬的橡皮,还有没有人管了。怪不得这孩子她妈都不要她了,真是丢死人了。”她越说越生气,什么理智都不要了。
孩子扰人的哭声和女人刻薄的话语,在这样一个平静的下午交织成一张大网,不停的网罗着这家面馆里面,外面,来来往往的食客看客。而林婳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早已将各种古怪的目光和小声的议论一概无视。
她年龄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亦或是心太大了,根本不放在心上。越来越多的经验告诉她,别人说什么问什么,她只要保持沉默,继续做自己的游戏,看自己的动画片就好。爸爸还是会给她买新书包,小姑姑仍然会在吃饭的时候往她碗里夹肉,而那些不喜欢她的人,依旧不喜欢她。
所以什么都没有改变,她根本就知道,那些好奇的人,他们议论一会儿,一定会走掉。而她现在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的盯着已经哭成个泪人儿的杨静恬。这条赖皮蛇,还有她那个声音尖到能给脑仁划条缝儿的姨妈,林婳想冲上去踹她一脚,掰断她的指甲。
正想着,她一下子离开地面,被小姑姑抱了起来。
“赵园长,您带着这孩子上一边儿哭去吧,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小周,快出来收拾收拾。”
小姑姑店里新招的小伙子,他一胳膊纹身的凶模样不知道是收拾了顾客吃完的碗碟,还是“收拾”了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反正赵园长一见到这个强壮的男青年就识趣的走开,剩下那些看客也没必要逗留下去了。
林婳只知道自己难得给大人抱着,她好像明白陆潇每天早上为什么不想跟妈妈分开了。刚才发生过的一切仿佛与她无关,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已经不会再去思考,为什么她没有妈妈这种没人告诉她答案的问题。
这时,小姑姑从厨房端出一碟牛肉和两个包子,她轻声说:
“婳婳,饿了吧,来吃肉包子。”
“小姑姑,你没给我筷子呀。”
平时林婳最喜欢用手抓东西吃,每每都被小姑姑用筷子敲手背以示惩戒,今天小姑姑跟以往不太一样。林婳顶着脑门上的红印子抬头望望,小姑姑好像不太开心。那说点什么让她开心一下吧。
“小姑姑,我没偷她的橡皮。”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很委屈,但林婳依旧很硬气。“她自己弄丢的,陆潇也看见了,我的橡皮和她的一样,她非说是我偷的。”她又补充道,“杨静恬可笨了,她说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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