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锦瑟华年 ...
-
洛阳,自古以来便是繁华之地。洛阳的梨园行业十分兴盛,在这民国二十七年,更可谓是百花齐放。
说道洛阳最拔尖的戏园子,头一个便要数这最为老牌的沁园春!沁园春的班主姓周,据说是祖上在宋朝时还上京给徽宗他老人家唱过戏!
这沁园春,最拿得出手的便是昆曲。尤其他们的台柱子白锦年,更是这年轻一辈戏角儿中的翘楚。
与沁园春齐名的另一家戏园子叫做柳梢尖,据说,【柳】便是这班主的姓氏。他老人家当年在北平那也是个曾给光绪爷唱过戏的名角儿!传言,当年光绪爷还给他叫过好呢!
柳梢尖唱的戏与沁园春不同,沁园春属于守旧一派,仍旧唱着悠扬绵长的昆曲调子。而柳梢尖唱的,则是时兴的京戏,大鼓锣乐,平地一声雷般的大喉尖嗓。
柳梢尖这一辈在梨园行内数的上名头的,唯有一个唱巾生的储君生。
储君生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因着亲娘死了,后娘前脚过门后脚便找个爹不在家的时日将这眼中钉、肉中刺给卖了!
正如同沁园春与柳梢尖二家班主好得跟穿一条裤腿的亲哥俩一般,储君生与这位比自己大了个三年五载的白锦年相交甚密。
白锦年身量纤长且单薄,面若敷粉,一双浅淡的长眉飞入鬓边,朗目如星。这般唇红齿白的模样,着实诱人的很。
诚然,白锦年唱的是昆曲旦角,且是个少年成名的名角儿!
正值一年一度的梨园盛会,洛阳境内各大戏班子都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有小班子为了能搏个头彩削尖了脑袋要与两大戏班搭个戏、露个脸的。也有想方设法利用花边新闻哗众取宠的,但就是鲜少有脚踏实地凭着自己那条嗓子好好唱戏的。
两位班主商量了将近半月,终是决定在这一年一度的伶界盛会上来个强强联手!将唱京戏的储君生与唱昆曲的白锦年融到一台戏上去!
“这不是胡闹么?”听罢两位班主的豪言壮语,白锦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京戏大锣大鼓的,唱腔曲调与昆曲尽不相同,揉一道儿不成了大锅菜了么?”
“若是各唱各的词,各拉各的腔,风牛马不相及的···”储君生两手一摊,无奈道:“这不成心砸自个儿的金字招牌么?”
“白老板,老柳我省的您能耐,您看能不能给改改?”柳班主曾多次想听这金腔玉嗓的白锦年来一段京戏,奈何人家只钟情与昆曲,这不逮着了机会,此刻更是百般怂恿了。
“柳老您客气,您可是在光绪爷跟前儿露过脸的大人物。锦年不过一个祖上三代皆是戏子的穷唱戏的,哪里敢班门弄斧?”白锦年淡然一笑,倒是没上钩儿。
柳班主见鱼儿不咬钩儿,也不恼。虽说这近年来京戏盛行吧,但梨园盛会上年年最为讨彩的,还是这沁园春的白锦年。
七年前,十三岁的白锦年在沁园春登台。一曲《昭君出塞》惊艳众生!
台上花旦一水大红的凤冠霞帔,怀抱琵琶,浑圆唱腔字字句句恍若珠玉落盘。白锦年是个会奏乐的,尤善丝弦类。
当年他在台上信手拨弦,泠泠琴音伴着那绵长悠远的曲调,不知惊了多少人的魂。
白锦年是个软性子,干什么都不紧不慢的。但却出奇的固执,一旦认准了就无论如何都拉不回来的,一如他家族世代传承的昆曲,也一如祖上三代皆栖身于此的沁园春。
白锦年初次登台赚下的缠头,至今仍是洛阳伶界的神话。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戏子初次登台一出戏的缠头便能将自己的关书从班主手里赎回来的,但,白锦年就是这么一个特例。
按照那位将他当成亲儿子一般的周班主的话,那几乎堆满了后台的各式珠翠,便足够将整个沁园春大小戏子连带着他这个班主一道儿卖上个几十个来回的了。
“其实,京戏本就源于昆曲。”储君生倒是撑着脑瓜子想出了一招:“不若,哥哥还是唱那出《贵妃醉酒》,我来给哥哥配个高力士如何?”
“作死!端端的皇帝不唱,跑去唱个太监作甚?”柳老闻言,剑眉一蹙,一脑袋瓜子将眼前的崽子拍的龇牙咧嘴的。
“师父您轻点儿!”挨了打的储君生自觉将屁股往白锦年那儿挪了挪,捂着脑袋道:“我惯来唱的文生,套上龙袍我也还是那怂蛋样儿!还不如唱太监呢!没准唱好了回头还能唱个赵高啥的,在戏台子上弄一回权。”
“出息!老子我活了几十年了,见过上赶着给人家当儿子的,这还真是头一回见上赶着当太监的!”柳老指着他,哭笑不得的道:“昆曲与京戏唱腔上可是南辕北辙,你可别给人锦年拖后腿。不然,回头给老子紧着你身上的狗皮!”
这话,便是答应了。
此后数日,储君生便从柳梢尖搬到了沁园春,挨着白锦年住下了。
白锦年是个好师傅,从身段到唱词皆是细细的讲。储君生也是个好学生,认认真真的听,仔仔细细的学。一出《贵妃醉酒》,便在悄无声息溜走的时间中排演好了。
洛阳傅将军有个宝贝的不得了的老来女,小姐闺名换做婉婷。傅婉婷从小随着祖母长大,自也随了祖母爱听昆曲的习惯。但,真正令她迷上昆曲的,是白锦年。
傅将军爱女倒追戏子多次无果,在洛阳境内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傅将军本人也知道,甚至是找这个年轻人详谈过一番。
傅将军本来对白锦年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个年少成名的梨园戏子上,说不准便是千方百计勾引自家宝贝女儿,想要趁机攀龙附凤的祸根。但与之详谈一下午后,傅将军竟起了要将之招为东床快婿,替他脱了伶籍的打算。
白锦年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白某不过是个祖上三代皆是唱曲儿的戏子,只凭这一条嗓子讨生活,万不敢高攀将军。小姐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待得来日见着好的,自会将白某忘了,白某又何必讨嫌?”
虽是如此,但傅婉婷仍旧是每逢白锦年登台唱戏便必来捧场。有时是在沁园春包上一个小包厢,有时着实是买不着票了,就挤到后台听上俩嗓子。
一来二去的,沁园春班子里也就知道这位小姐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子了。
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对于这位刮风下雨雷打不动的忠实戏迷,白锦年一贯的保持距离,适逢这几日她追得紧了,便打发了过来学戏的储君生去应付。
储君生是个怪胎,他并不欢喜女人,只一味的喜欢他的锦年哥哥。
对于这个锲而不舍的对自家哥哥穷追猛打的女人,储君生莫名的敌意满满,打发这种吃饱了撑的娇小姐不过两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