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狼传说》冬虫夏草

1、灭族

　　隆隆冬日，天干物燥。一场大火将原本富丽堂皇的一座宫殿烧为灰烬尚不甘心，仍余烟袅袅，余威不断。一对年青夫妇带着一名五岁左右的男孩和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少年在灰烬中久久伫立。

　　“哇——”的一声，那少妇悲从中来，一时不能自禁，痛哭出声。她丈夫长叹一声，念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少妇美目瞥向丈夫，哽咽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黑狼王也不会起兵造反；若不是因为我，狼族也不会落到今天四分五裂的地步；若不是因为我，人狼恩怨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可调解。”想到身为整个狼族首领的丈夫突然间国破家亡、众叛亲离，心中就有说不尽的懊恼、悲伤和痛苦。

　　那少年劝道：“嫂子，你也别太自责了。黑狼族早有异心，只是一直在等待机会罢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等到你和大哥成亲五年后才起事。指责大哥与人类成亲只是他们的一个借口，好叫各狼族都引起共鸣。”

　　她丈夫也道：“人狼恩怨世代都有，你又何必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人类把我们狼人视作妖魔匪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些口口声声要灭我狼族的人当中，或许你爹娘是真正为了你而来，其余的人恐怕是觊觎我狼王令吧。”说话间眼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少年道：“大嫂，人类固然要将狼族赶尽杀绝，但终归会有通情理的。不是有我谢天华与大哥结义吗？不是有你白婷与大哥成亲吗？那么我就相信一定还有人会理解狼族的。”正要说下去，忽听远处喊声震天，渐渐逼近。谢天华大急，道：“大哥大嫂，现在不是缅怀伤感的时候，白老伯白夫人已经带着人追来了。你们速速离开。”拉着小男孩和夫妇就往宫殿残骸后方的深山跑去。小男孩年纪虽小，却也无惧，一双黑眼闪闪发亮。

　　白婷兀自泪眼涟连，自语道：“为什么人狼不能共处？狼族已经四分五裂了，爹娘为什么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逃走又有什么意思？无论人狼，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天地间哪里也去不得。狼王道：“既然哪里也去不得，不如跟他们拼了。我一再忍让，当我好欺负吗？！”

　　谢天华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下先躲避一阵，将来再想办法不迟。”刚要拉着他们再跑，忽然眼前白影一闪，一对中年夫妇拦在他们面前，道：“还想跑？！”
　　白婷正自恍惚，见了这对夫妇一惊，失声叫道：“爹！娘！”原来他们就是白婷的父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川西大侠白无恒及夫人。

　　白无恒怒道：“你还有脸叫我们爹娘？我白无恒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白婷没料到父亲一见面劈头就骂，一时怔在当场。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母亲。哪料白夫人也冷冷道：“婷儿，你一剑将这个妖孽杀了，爹娘就既往不咎；如若不然，休怪我们无情。”

　　白婷道：“爹！娘！他不是妖孽！他不是妖孽！”突然仰天长笑，“‘休怪我们无情’？爹，你要杀了我吗？是，我早就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她凄然一笑，拉过小男孩，柔声说道：“筠儿，记住妈妈的话，你爹爹是金狼王，整个狼族的大王；你妈妈是一个人。你以后爱做人便做人；爱做狼便做狼。”

　　小男孩一指白无恒夫妇，大声道：“我不要做人！他们都是大坏蛋。妈妈你别哭，我打他们给你出气！”说着就要冲上去打人。白婷一把拉住他，道：“筠儿，休得胡说！他们是你的外公外婆。”

　　小男孩道：“他们不是！他们不是！他们不要妈妈啦！他们不是外公外婆！妈妈，他们不要你，筠儿要你。妈妈不哭。”白婷不料儿子说得分毫不差，更是泪如雨下，说道：“筠儿，你长大了一定不能和别人打打杀杀。将来要对人好，也对狼人好，记住了吗？”

　　男孩本不愿答应，见白婷眼中无限凄苦，一时似懂非懂，点点头道：“记住了。”扭头去看他的父亲。金狼王心中一个激冷，道：“婷妹，你可不要做傻事。”

　　白婷凄然一笑，忽然倒下，口角流血，探其鼻息，已然香消玉殒。原来他早已服下药物，只求一死。谢天华垂泪道：“嫂子，你这又是何苦？”男孩见妈妈忽然倒下，大哭起来。

　　金狼王浑身一震，脸上显出无限悲苦，五指如钩，攻向白无恒夫妇。他俩也正为女儿感伤，突然见他拼命，一下手便是杀招，哪里敢接，侧身一让，险险避过。金狼王因爱妻惨死，神志也有些糊涂了。他一身金狼神功，施展开来，虎虎生威。白无恒哪里见过这等狼王神功，堂堂川西大侠一时间竟只有招架的分儿。

　　白夫人因有丈夫挡在前面，所受的压力小一些，便瞄准时机，三枚飞刀“哧哧”掷去。拟料射他不中也必能引得他回身挡击。哪料那金狼王竟毫不理会，三柄飞刀没沾上他的衣脚就被他的护体神功反弹了回来。白无恒料不到他有如此内功，只当是什么狼族的邪法，心中更怒，将毕生绝技“白虎拳”武得淋漓尽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只见他气沉丹田，一招“白虎掏心”击向狼王胸口。哪知狼王毫不在乎，也是一掌拍他膻中。白无恒肩肘一沉，使了一招“猛虎下山”，想迫狼王收手。这是攻敌之所必救，狼王非避不可。不料狼王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那一掌并不收回，仍是打向白无恒。

　　眼看就要两败俱伤，谢天华大叫：“大哥！他是嫂子的父亲。你可要顾念嫂子的情分哪！”这一叫猛得唤醒狼王，一掌硬生生的停在半空。白无恒哪里知道他会突然收手，不及变招，一拳打在狼王胸口。他这一拳是毕生所学，何等厉害。狼王饶是神功盖世，也是一口鲜血喷出来。只是他精神恍惚，也不觉得，身形晃了晃，却杵在原地不倒下。白无恒见他这般凶狠也是大骇，一时停了手。

　　谢天华大惊，冲上前去叫道：“大哥！”狼王浑身一震，脸上显出无限悲苦的神情，突然金光一闪，化作一匹威风凛凛的金狼，长嚎两声，声音听来无限凄苦。白无恒长叹一声，携了夫人转身离开。

　　忽听不远处人声嘈杂：“在这里在这里，听到那头狼人的叫声了！”随着纷乱的脚步声，追来一大群人，有的提着刀，有的挎着剑，甚至还有拿着锄头的。众人看见狼王，齐刷刷停下脚步，大叫：“狼人在这里，狼人在这里。大伙儿上啊，杀了这群妖孽。”

　　“杀杀杀……”一时间杀声震天，却没有人冲上前。狼王双眸寒如坚冰，扫过众人。被他扫到的人都不禁打了个突，像掉进冰窟窿一样。

　　谢天华挡在狼王身前，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想群殴么？”一指白婷的尸体，含泪道：“你们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难道连小孩和弱女子也不放过吗？狼族现在已经四分五裂，你们却趁火打劫，还有一点点人的样子吗？我看，连畜生也不如！”

　　众人大哄，叫嚷道：“滚开！你这个匪类，与狼人结交，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再不滚开，连你也一块儿杀了。”又有人道：“快把狼王令交出来，且饶你一死。”

　　谢天华冷笑一声：“狼王令乃狼族圣物，是你等宵小可得的吗？你们不是自称万物之灵长吗，要狼王令作什么？！”

　　众人哪里受得了这等讥讽，哄叫着冲上前。金狼王长叫一声，众人一惊，情不自禁退了三步。虽然这边厢只有一狼一人一小孩，那边厢却百十人不止，众人见狼王威仪，竟都不敢上前。
　　金狼王趁此暇隙，背起白婷尸体，向狼王崖奔去，谢天华抱起男孩也飞奔追上。狼王四蹄如雪，片刻间不见踪影。谢天华竟也好生了得，轻功神妙，紧紧追上前去，手中抱着孩子却丝毫不见阻滞。

　　待他们不见踪影，众人方如梦初醒，叽叽喳喳地再度追赶。忽然眼前一花，头顶掠过一个黑影，又是两道黑影，直奔狼王逃逸地方向，竟也快得惊人。

　　一人叫道：“是玄机道长！还有他的两名弟子！”众人欢呼，叫道：“有玄机道长，今日定要把那狼人杀了。”也有人道：“玄机道长来了，狼王令定是要给他得了去。谢天华是玄机道长的徒弟，狼王令不给他还给谁？我们还追个啥？”话虽如此，却不见一个人转头，仍是一路追去。

　　狼王及谢天华奔跑了一阵，来到狼王崖。这里是历代狼王练功所在，除却一小块平台，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十分险峻。谢天华不知他来这里作什么，刚要说话，一柄长剑飞哧而来，在风中震荡，呜呜作响。谢天华一惊，侧身一避，飞身踢那长剑。剑身被一拨，失了准头，从狼王头顶掠过，落入山谷。

　　男孩一惊，顿时化作狼形，躲到金狼王身下。

　　回头一瞧，见一名道长和一对少年男女。谢天华一怔，叫道：“师父！师兄，师妹。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那少女名叫扬婉，少年叫做闵靖元，与谢天华同为玄机的弟子。扬婉见到谢天华，连忙叫道：“二师哥，你快过来，小心他咬你啊！”脸现担忧之色。

　　谢天华心中一动，回头见金狼王炯炯的眼神，毅然道：“师父，狼人并不坏，为什么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也有兄弟姐妹、妻子亲人，并没有来招惹我们啊！”

　　闵靖元大声道：“什么兄弟姐妹，狼人就是狼人，与妖匪无异。师弟，回头是岸，你还不快回到师父这边来吗？”

　　谢天华不与他争执，看向玄机道长，唤道：“师父。”

　　玄机道长双眉紧缩，淡淡道：“天华，没听到你师兄说吗？过来。”

　　谢天华心中一凉，没料到师父也与他人一样，将狼人视作蛇蝎妖魔。心中无奈，说道：“师父，我既然与狼王结义，便要与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背弃他。”

　　玄机冷冷道：“哼，你是人是狼，与他结义？”谢天华正色道：“是人是狼又有何干，我二人肝胆相照；他现在有难，我救助于他义不容辞！”

　　玄机没料到他如此冥顽不灵，心中大怒。扬婉大急，垂泪道：“二师哥，别跟师父犟嘴啦。师父已经答应……答应我俩的事，你回来吧，师父、大师哥还有我都不会怪你的。”

　　金狼王听到这里大恸，忽然又变成人的模样。小金狼见父亲变回来，也跟着化为人形。狼王毫不顾及玄机等人，只轻轻抱起小男孩，眼中充满慈爱，说道：“筠儿，这些坏人都想要爹爹的狼王令，我偏不给他们。爹爹用法力将狼王令封了起来，以后你长大了再去寻来，就可以作狼族的大王。”顿了顿，又道，“我们狼族没有姓氏，你就跟你妈妈的姓，叫白筠。以后跟着你谢叔叔住，拜他作师父，好好学本领。”小白筠点点头，道：“爹爹你不和我们一起住吗？”狼王凄然一笑，道：“爹爹要去找你妈妈去。”

　　谢天华听得真切，急忙上前劝阻。那狼王将白筠轻轻一放，背起白婷的尸体，纵身跳下狼王崖。那狼王崖深不见底，可见是粉身碎骨了。白筠呜咽一声，也要跟着父亲跳下去，被谢天华一把抱住。谢天华痛苦大叫：“大哥！大哥！”却哪里有回音，只有山间绵绵回声罢了。
　　他缓缓回首，神情可怖，哈哈一阵干笑，道：“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我大哥和大嫂已经去了，狼族不复存在。哈哈，你们满意了？不，我不回去，我不要做人啦，做人还不如做狼。狼有情，人无情，做人有什么意思？哈，哈哈……”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杨婉，轻声道：“师妹，你跟着师哥吧，他一直很喜欢你。你就把我忘了吧。”

　　杨婉勃然变色：“你说什么？你——你——好，好，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说罢转身就走。闵靖元大急，一把拉住她，叫：“师妹！你要到哪里去？”

　　杨婉一甩手，哭道：“走开，我一个也不要理你们。”一路哭着离开。闵靖元僵在当场，看看师妹的背影，看看师父，突然挥拳冲上去揍谢天华：“姓谢的，我打死你。”

　　谢天华抱着白筠，轻轻一跃，避开大师兄的拳头。闵靖元不依不饶，一阵莽打。玄机见他一味蛮打，一套大力金刚掌使得毫无章法；又见谢天华避重就轻，轻描淡写地避过，心中一动，心道：“天华本就是我最又出息地弟子，他讲意气也没什么不对。”心中长叹一声，道：“靖元，让天华走吧。你以后不再是我玄机的弟子。”他第一句话是对大弟子说的，第二句话是对谢天华说的，意思是将他逐出师门。

　　哪知闵靖元充耳不闻，仍一味死打，玄机顿时眉头纠结。谢天华无奈，还击一掌，闵靖元一个不稳，退了三步，胸中恼极，在师父面前又不得发作。

　　谢天华向师父默默磕了三个响头，抱起白筠，毅然转身，悄然离去。

　　闵靖元大急，回头叫：“师父！”玄机怒道：“还在这儿丢人现眼吗？跟我回去！”闵靖元无端遭师父斥责，心中委屈，讪讪跟在后面。

　　这时众人刚刚赶到，见只有玄机与闵靖元两人，奇道：“道长，那狼人呢？”玄机道：“金狼王跳下山崖去了。”

　　众人“哦”了一声，似有不信，碍于玄机面子又不好直问。玄机是江湖名士，该不会说谎吧。
　　忽然有人问道：“那狼王令呢？”这一问说出了众人憋在心中很久的话。

　　玄机为痛失爱徒，心中正自不快，见众人一心只在乎狼王令，更是恼怒，冷冷道：“不知道。”携了徒弟飘然下山。

　　众人一愣，立刻有人道：“我看狼王令定是给玄机道长拿去了！”又有人道：“玄机道长武功已经那么高了，还要狼王令做什么？”一人又道：“就算没给他拿去，他和他的徒弟也一定知道狼王令的下落。”

　　“给他拿去也没什么不可能。越是武功高的人，看到上乘武功秘籍越是放不了手。”

　　“那狼王令上真有武功秘籍吗？”

　　“就算没有，拿来对狼群发号施令，也是威风之极。”

　　“狼王令长得什么样？”

　　“听说像件兵器。”

　　“别说是狼群，就是狼人，见了狼王令也得俯首称臣。”

　　“有了狼王令不是可以重整狼族了吗？”

　　“你想做狼王吗？先学做狼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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