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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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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肩缺了一块,他穿衣服会刻意在那里垫块东西,是香弦亲手做的,怕吓到别人,穿衣服也不好看。
说起这事呀,有些年头了。
他是被卷进机器里伤的,桨叶呼啸着吞噬着,首先是他的衣角,然后是肩膀
王强一急拿起根钢筋就插机器里。堪堪挡住。来来来,赶紧来人拖出来呀。这满身的血,赶紧叫车,送医院,送医院。一伙人吵吵闹闹。走半路才想起来要通知香弦,又支人下车去他家叫人。那好他早昏过去了。
等他睁开眼,看到影影绰绰的鬼,自己仿佛也相差无几。唯一是眼神,他们的目光呆滞。
我死了?他想挣扎,可他孤孤单站这里,想发泄也没地方。他好困,眼睛半眯半睁,思绪开始回溯。他想起小时候,惠珍抱着他走过一座座塬,一个个地方。到他上小学时,家里没钱。他还是跟着惠珍放羊,有时候一个人去。惠珍不放心,远远在后面看着。他都远远的看见了,心里暖暖的。他也远远的看见一群伙伴背着书包结群去学堂,他从隔壁二小那里借来书,学着读,认识了三三两两的字。
再过几年,惠珍死了。瘸子去上工。他就一个人去,他有时回头看,好像还能看见远远的惠珍。他眨眨眼,却没了。曾经背着书包的群群伙伴,都骑自行车去镇里上中学了。很多都住校,周末才回来。村里熟识的也都常常见到了。即便见到了也话不投机。
他的话都被山上的草和吃草的羊听去了。
在他出门后第一个月,瘸子也死了。没病没灾,睡着了没再醒来,从惠珍走后,他的心就死了。这是早晚的事。他回去打点了,简单埋了。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没吭一声。天麻时,他看看天。烧了几张纸。
爹,从前这时候,娘都做好饭等咱俩了。你这会儿怕都遇见娘了吧?你们安心吃饭,儿一人儿好着呢。坟在山上,他又像小时候那次一样走回来,不同的是这次没哭。
他又在想,却忘了很多。脑子里是乱的,是纠缠的。
回忆其实很孤独的一件事。因为回忆的时候总是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时才能容你无限遐想。
他还清楚记得小时侯的事,也算是天赋异禀。他在门外看到一老人,老人让他跟他走。老人的脸他还依稀记得。沟壑纵横中一双浑浊的眼。他吓得跑进门去,再过几秒探出去望时,老人已经不见了。惠珍说小时候的孩子都还未闭天眼,还没割断与曾经轮回的羁绊。刚出生的孩子也总是无端哭泣,那是想起前生恩怨情仇的不舍。
很多事情都是突破轮回后要去归还的。不论好的,坏的。他相信今生会接到前后几个轮回的讯息,这叫预知,也是还债。
他是相信来生的,
同样在他看到平行世界这个词时,他便有了自己的思索。
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体系中,一个同样的你在活着不同的你。或许你在笑,他在哭。你在哭,他却在笑。无数个平行世界中的无数个你,活成正对或相对的你的生活。善待别人,这是他那次恨过后懂得。对别人做的事,有一天是会还回来的。
他越想越乱,陷入一片漩涡。
他看到路,长长的一条路,尽头有光。他就向着光一直走,总得有个盼头。感觉走了四五天没有停脚,也不觉得累,身边不远处也有些相似的“人”。又走了半个月,他走的无聊,嘴里数着秒,时间大致差不离。
他不停走,身后还多了无穷无尽的魂。他们无意识地走着,不回头也不言语。再走了几天,前面密密麻麻排了好多的队过桥。
他心里一惊,难道这是奈何桥?奈何桥上多奈何,孟婆汤过无相思。
他倏得想起他还有家,厂子怎么办?香弦怎么办?他转身挤开形形色色的鬼,他要回去。有人拽住他的衣角,他也不知道是谁。他一猛子低头往前挤,旁边的影影绰绰自己分开条路,望着他泪流满面。他不管,只顾走着,走着走着拽的手松开了,越到后面魂也少了。
他算着日子走走跑跑,两个月后还是无尽的路,又走了几个月还是一样,连景色都没变。他一惊,冷汗冒了一脑袋,回头看去,他仍旧在桥边,原地踏步。
其实当你踏上轮回,你就躲不掉了。那鬼们流下的泪原来寄托了他们无法企及的前生眷恋。
他笑笑,挠了挠头。让他们失望了。
再回头看看,桥头两个字,萧瑟惯凉,奈何。
上桥了。
桥中央的孟婆眯着眼笑,盛好汤在等着,他大步流星,既然躲不过的就该去好好享受。他胸口很闷,他知道喝下去他就忘了。忘了琴兰,忘了惠珍,瘸子,香弦,忘了……这些人等他喝尽就和他无关了。
却仍旧接过来,仰头喝下。滴滴入口,两颊泪森森流下,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均匀的两行。这一生,一事无成,但无愧于心。
现实生活中,正在给他擦脸的香弦,手上一热,看见他两行泪滑下。忽的泣不成声。
他喝的很快,却感觉秒秒如年。脑里的事事却还清晰。
没忘?
再来一碗,孟婆说。
孟婆依旧笑着,盛给他一碗。他又是接过,深吸口气。大口喝下,泪不止的流。
再来一碗
再来
再来
……
再来一碗。他也记不得多少次把碗递还给她。
没了,年轻人。过去吧。孟婆收拾起碗准备走了。她的脸上有点点思虑,最终她想通了。该留下的丢不掉,过去吧。这是命,你得信。
他看着孟婆蹒跚着划船走了,大步过桥,没有想象中无数个选择,仍旧是笔直的路。他继续走,这次只走了半天。来到一个类似于蜂巢似的山洞。很多小蜂洞里有赤条条的躯体。选好了,自己钻进去,会有人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还有些洞空空的,那些无力再投生,一心寻身死道消的魂就躺在里面。等待着被岁月的风吹干最后一丝精神。
他找了个空洞,回头看了看,这一生吃得至苦,也该自己选一把啦。一头钻了进去。里面很大,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找好地方,轻轻躺下。他累了,他不想再活了。
该走了。
再睁开眼,香弦在他身边趴着睡着了。他想动一下,左肩膀疼的刺骨,他呲了一声,出了一身冷汗。
你醒了。香弦猛的抬头。泪水像决堤的河。她飞奔出去喊医生。医生来看了看,一切正常。
香弦呼了口气,轻轻搂住他。你知道吗?你要不回来,咱们的孩子就没有爹了。
孩子?你怀了?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转来转去的泪。
嗯嗯。香弦看着他,目色温凉。
他猛的伸出右手揽住香弦。不经意间压的伤口,又是呲了声,吓了香弦一跳。
两人相互看看,又笑了。
半夜,香弦睡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寒鸦骤然声起,落叶飘飘落到地上,风一吹窸窸窣窣。他回头看看香弦,发现琴兰慢慢已经从他心里走了。当初的执迷不悟恐怕也就是得不到的在骚动吧?
确也曾哭过,笑过,疯过,如今想来也是一种际遇。随缘遇见,随缘也分开。一切随缘,那时谁知道还有她呢?
身边的她已经满满地塞进来了。再回头看窗外,忽然觉得他自己也是有过故事的人。
我亲爱的你,我也是第一次爱,也是第一次爱上你。所以我如果做错了,请多担待。同样,你错了,我也担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