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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他是被厂长一纸调来渭南的。
      赴职的火车上他写下:
      潜龙终有卧游处,
      回看今日路不茫。
      豪情干云,意气风发。窗外景绰绰的过,像直立的鬼。同时他是矛盾偏阴郁,渴望有一片擂台,却偏偏执拗不过儿女情长。他的相好,琴兰,迟迟抱着他不放。惠珍死后他再没哭过,此刻却被柔柔的她“引诱”的按捺不住泪光。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背对琴兰,泪不轻弹终究在那个年代深入人心,哪怕心如刀割。
      他走两步回头看看,琴兰看着他。她眼里有不舍,眼角有哭花的妆。他多看了几眼,她眼里的决绝是那样明显。他想追回去问,转身却已找不见她了。
      检票员在催,人群熙攘,他终究是走了。
      三个半小时的火车,不算长。他按着地址走,厂子离火车站近的很。
      绕来绕去十来分钟,入眼确实是满目疮痍。厂子很小,两排平砂房,前排是厂房,后排是工人宿舍。全厂算上做饭的婆娘也就十一个人。
      员工王强带他到厂里给他准备的房子。没错,我家隔壁。离厂子近,住着也算舒坦。
      他每日都要去厂里看看,单子也不多,紧巴巴的给每人发了工钱,留给自己的也仅够生活。
      每晚都给她写信,每周挑一封最好的寄给她,她回得信少,说是厂子里事多。每半个月的电话倒是都接。他兜里没多少钱,问两句也就挂了。

      等来了两月多,老厂里来了信儿,说厂长儿子结婚,让他们回去吃席。就十一个人,厂里还有单子,日子都紧巴巴的还去凑啥热闹。全厂凑了二十元做彩礼,他又写了长长两段贺词一并邮了过去。
      夜里,他写信给琴兰,说了几天事宜。最后还告诉她,厂长儿子结婚,他们全厂凑了二十元。他回不来,就把他那份儿顺带着吃了,多吃肉,划算。
      他笑嘻嘻的把信折好准备明天寄出,想着做完这几单就回去看看她,再回家看看。
      信寄出快一月也没回。他去合作社打电话给她。通了。
      好着没?
      嗯。
      咋不回信呢?
      厂里来了单子,没顾得上。
      嗯,那我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琴兰顿了下,你缺啥我给你寄,回来多麻烦啊。
      那……听筒里嘟嘟的响,她已经挂了。
      那天夜里,他来我家。他寥寥的工资买不起票,便向我家借。我眼里的他的脸是通红的,我想他是羞愤的,是憋着泪的。
      凑够了钱,他赶早上第一趟车就走了。去之后的事是我不知道的,他也未曾说过。
      他是第二天夜里回来的,我同往常一样在门口坐着。看见他衣衫不整,脸上是有淤青的。没理我径直进了屋子,几天未出。我去见他,他关着门说没事。
      隔天上午,我在门口坐着,来了一位女子。穿着时下流行的红呢子大衣,唇下一颗痣。
      徐树住这儿嘛?
      我抬头看了下,琴兰?
      你认识我?
      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读过写给你的信。
      那请你把这个给他。琴兰递给我一个包裹。转身走了,高跟鞋踏着泥泞的路,溅起波澜。

      我没再去看她的背影,进房子敲他的们。她来过了,让我带东西给你。
      我等着,他终究是开门了。满面胡子拉碴,意气风发已荡然无存。
      我跟着他进去,他坐床上,我坐床边。包裹已经被拆开了,一沓信,有他寄给她的,有琴兰写了未曾寄出的。还有厚厚一沓钱。他抽出几张给我,还他的车票钱。
      她没再说些什么?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的好难看。你知道吗?我写了几页贺词,凑了全厂的份礼。原来跟结婚的就是她。我还写信告诉她,告诉她替我……哈哈。原来一纸调令原本就是个支开我的幌子。
      这时他想起临走时琴兰眼里的决绝,当时若追回去问一句,会不会与今天不同呢?恐怕无异,这一场由双方父母布下的局,他破不开。被最不屑他的人用卑鄙蒙蔽的清高远远推开。这是可悲的。
      他在恨,恨得太多。恨他们的鄙弃,恨生身父母的离去,恨那场天灾。越恨越觉得顺理成章。琴兰父母为了女儿嫁个好人家,自己的父母为了换他一命早早逝去。
      他从前不信命的,现在信了。

      他洗了澡,刮了胡须,剪了头发,换了衣服。第二天早早去了厂里,还有十来口人等着他糊口。活儿最近多了,他也亲自上手。
      那些信都被他烧了,还叫了我一起。给我一小半让我也烧,他又笑了,只不过笑里多了几句生活。像民谣,像慢歌。

      之后他常常写诗发给报社,也总上刊。
      他也读给我听:
      岁月在虚无中,漫漫中送我无限炊歌,
      我便和声唱了,吸引花朵,引来蜂蝶。
      我终究要离开这片天地,
      这声就替我留下吧。

      他如今是有点悲怆的,却仍不失渺茫希望。
      那些曾经必需的信封,电话剩下的钱,供他买些小酒,也备些纸写诗。
      厂子也在他手里缓过了劲儿,手头渐渐有了余钱。
      来了一伙人销售机器,说是商洛的。他也正寻思着厂里大改革。会议上,员工也共执一声支持他,大家伙凑够了钱。

      他为了保险,跟那伙人一起去运机器。再次踏上轨道,竟有些物是人非。他将思索抛在脑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还黑着,看看表是凌晨三点。周围空荡荡的,他起身揉了揉眼。一惊,背后的包呢,那是十几口人的命呀!
      他起身去找,去问,那伙人早就不知去向,恐怕已经下车了。
      六个小时后,他站在商洛火车站口腿如铸铅。他用身上仅存的钱拨给了琴兰,他是要借钱。怎能空手而还?厂里十几口家小的生死怎么办?
      一天后,琴兰在熙攘人群的一角找到了蜷缩的他。她给了他一张回去的票,一沓钱,一些吃食。他抬头看看,琴兰的脸上有淤青。
      他打你了?
      她摇摇头,催促他赶紧吃。
      他是哭了,哭得连嘴里的馒头都嚼不动。
      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又是夜里,他回来了,衣衫褴褛。他把钱分还给大家,借口说机器不合用。
      那日起,他又开始忙碌了。他身上担着债,无时无刻不赶着他走。白天他在厂里,夜里不是写文章赚稿费就是跟我爸去跑车。
      他逐渐苍老了,不到三十就白了两鬓。
      每月工资加上零零碎碎挣得,也算可观。他留下够吃饭的,就都寄给琴兰。他的小本子上一条条划着,债越来越轻,日子也多舛的走着。

      他有时也想起,瘸子在惠珍死后没几年就走了,自己就是从那时走出来的。如今兼程近十年,伴着催眠的灯火,他仍旧不息奔跑。
      未来呢?
      你面前黑压压的那一片就是。
      怎么走?
      摸着石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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