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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他在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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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楼下坐着。白衬衫掖进裤里,也如他的线裤塞进袜子一般平贴规整。
我明天将搬离这里,对着生养二十六年的地方,并无太多留念,很多也已不记得。唯独他的往事。
初遇见他,是在夜里。那时的我还沉默的甚至有分痴傻。而他,那天新搬来,同痴傻的我一样坐在门口。
我发呆,他在写些什么。
转头去看他,他那时也穿白衬衫,腿上是条绒裤。他的腿那样修长,盘的有些拘谨。坐着的他和我一样高,只因我坐在石头上,他在地上。
他的手在笔记本上划着,字迹潦乱纷繁,密密麻麻写了满页。
写什么?我是无意识出口,也被自己的大胆惊了一下。他顺声抬头,没回答,只是笑了下。带有对陌生生命体的试探和我直至十年后的今天才读懂的牵引。
记得他穿着拖鞋,脚趾紧扣着。又低头划了两行。突兀的回了一句:“写诗啊,算是日记。”他把本子递给我,我左右看了,看不清他笔迹。只依稀认得几个字。却无力还给他,好奇的想从依稀的字里看出真意。
他识得我的进退两难,接过来读给我听。
我将哭过,笑过,甚至流浪的我层层粘贴一起邮递给你。
即便相遇只是多一个人吃喝拉撒。
那我也是爱你,最终引申到爱睡你。
两具□□碰撞摩擦,风会吹干汗。微潮的被子盖着温热,适合从胳膊间窥得星光。
那星光也好闻,带着蓝莓味儿的洗发水香。
借此在你熟睡的脸上摁出花朵,绽放开来。
那是春暖的假象。
是荷尔蒙的假象。
我们称为思念,也促使我左口袋装满玫瑰,右口袋塞满糖果。
我那时小,也听来其中情意绵绵。但到大些他才告诉我,那是写给他相好的。
那个年代的包分配拉长了多少思念,其中也藏有他。足足三百多公里,不短不长。
他那晚在门外坐了很久,我起身解了小手回来,他还坐在那里。怔怔的发呆,我进去了,窗户外他仍旧坐着。
往后很长岁月都如此,我问过他。他说睡不着,也需要多些时间思考。那时没有手机,多数时候是写信,隔半月十来天他也去公用电话室。那多半年里,他含情脉脉的信和诗就在盘腿席地的夜里油油的长出来。
有天我问他。那时也熟络了,他和相好的陈年事也就如我愿的告知了。
两人是同年进厂的,也就在日久接触下渐生好感。他是一句话带过的,本就话不多。
我知道,同时代比他早几年的父母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等同于将长久亲情偷换成爱情的谬误。比之徐树,他叫徐树。较之显得落后腐朽的过分。那时的自由恋爱太过新奇可人,带着封建残余的闭塞含蓄,碰个手也会短暂沉默尴尬。
那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到合适年纪,父母自然频频张罗。可比影视剧里残忍的多。为了儿女的嫁娶,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用多年的经验,在精神上骚扰你,打击你,最终粉碎你。你会神经质,甚至会疯。梦幻泡影般的恋爱也就随‘疯’而去了。
至于他的父母早亡,这是他的不幸。我看着却也算是他恋爱路上的先天优势。其实他也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只知道他们是被饿死的。从河南逃荒到半路就饿死了,也没地儿埋,是用草席卷着丢了。他才咿呀学步的年岁,邻近的瘸子收了他。这些都是瘸子告诉他的,那草席也是他的。
他被瘸子带着逃到临潼,又转到宝鸡。在北坡塬上,他有了人生中第二个家,瘸子有了女人,叫惠珍,打仗死了男人。也没婚礼,也没摆席,三人就这么自然的凑在一起了。这在乡里稀松平常,死了男人的或跟了男人的兄弟,或另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不论跟谁,日子总得往下走。
他叫女人惠珍姨,叫瘸子为叔。两口待他如亲生。正值彼时时日无常,瘸子找了个送收信件的活计,惠珍在家务农,还圈了头羊。
每日清晨早早,瘸子就出门了,饭食前天夜里惠珍就给备好了。他揣怀里,骑着惠珍死了的丈夫留的二八大杠去信局了。惠珍也起得早,收拾完家里,做好饭食就去叫徐树。徐树这名儿是瘸子起的,瘸子姓徐。至于树字,那是瘸子卷草席葬徐树他亲爹娘的地方。
等吃过饭,惠珍就带着他去放羊。三四头羊,吆着也清闲,往塬坡上一放,自己就四下吃食去了,也不走远。半下午再吆回来,不多时惠珍也开始忙着做饭了。瘸子回家也就是天麻时,差不离。
家里房四间。他住一间外屋,两口住里屋,另外是仓房和灶台。塬上偏,农家人夜里无事,院子里坐坐,瘸子和惠珍就早早进房了。久了难免碰撞,亏得是里屋离院远,两人也压着声。惠珍说想再逮个孩子,也正年轻,好生养。虽一年多也没怀上,日子却也来得充实。
等来年,村后山要建厂子,雇村民拉石头。当时的汽车是稀罕物,就只有架子车。惠珍闲时也跟着村里其他妇女去,拉一天能挣一小沓毛票。
看到甜头,也拉着瘸子一起去。瘸子每天上午送要信件,下午就跟着惠珍去了。从山上往塬里拉,一车两分钱。路是一双双草鞋踩出来的,多是下坡。最难走的是沿山,路窄,邻着沟,叫豆腐窑,平时就蒙蒙的看不见底。
你猜得到他为何要说这沟,惠珍就是从这儿摔下的,是在这儿摔死的。记得拉了不到五六天,她身体已有点吃不消了。那沿山路也正是个下坡,加上满车的石头,连拽着惠珍轰然坠下。她大声喊着瘸子的名字,也等不到身边人前去便翻落了。
瘸子是连爬带跑来的,离的十来米,眼看着。
天麻麻暗时,瘸子被村东头的熟识用架子车拉回来了。那是他在院子坐着,同那人一起搀进里屋。瘸子是呆木的。他边走边问着,那人也支吾说不出个所以。问瘸子也不应答。
他那时也半大的人了,隐隐猜的来。却也不知道怎么了?打着手电一个人往山上走,一路上哭,一路上抹泪。盼着能正巧碰上悠悠而归的她,走半路又原路返回。回来就坐院子里,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老一少,一里一外,坐了不知道多久。
瘸子下去找了,没找到,村里人说被狼吃了。就埋了惠珍的衣服,那天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帮着打点了一下。
之后瘸子话就愈少了,在不久后说起来,也只说怪他的瘸腿跑得太慢,又剩下他们爷俩了。
等我知悉时,已是快十年后了。他说这辈子记事起,也就被娘疼过那仅仅几年。
那时就懂了。我亲爱的,不论谁谁,你可以走,但要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