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夜流光相皎洁
每到隆 ...
-
每到隆冬时候,上头去圆明园颂年经。身边只带几个紧要的奴才跟着,御前这一班子人都清闲下来。
这一日难得没下雪,令约支着身子去看窗边的半个月亮。夜阑人寂,忽然听见一阵布谷鸟叫。“三长两短”她心里一惊披了端罩走出去,隐约看见背阴处一个人影。
“谁?”
“是我。”
弘历从阴影里走出来。令约觉得有些恍惚,像梦境似的极不真切。看着他出神。弘历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你摸,不是在做梦。”触到他脸颊上温热的细汗才感觉真实。
她惊惶地张着眼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弘历狡黠一笑“想法子偷溜回来的,迟了些。妹妹就别计较了。”
令约才想起这日是二月二十二。噗嗤一笑“你不说我倒忘了,要务在身的,怎么好溜出来?要是让上头知道岂是闹着玩儿的。”
弘历笑了“什么要务,寻常事务一时早晚没什么要紧。陪你过生日才是时不再来的要紧呢。”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小东西递给他。拿到眼前仔细看。是她的玉雕小像。雪玉的料子,温润凝滑。后面塞着一个软塞,拔开塞子闻见甜香沁人,倒在掌中看是栀子粉夹着细碎的栀子花瓣。
“冬寒腊月哪里来的栀子花?”
弘历也不答话,只拉着她就走。两个人摸着黑跑到如意馆的小花园去,看见花园里闪着盈盈的微光,顺着光寻去,却不知花园里什么时候建起一座玻璃房子。弘历推门而入,令约不由惊诧,外头分明是寒风凌烈,玻璃屋里却是温暖如春。萤火虫和夜孔雀流光溢彩,满室翩飞。空气里充盈着栀子花的甜香。
令约一下子又恍惚起来,有种梦境般的错觉。
弘历笑着“这礼物可还使得?”
我第二次看见她,她站在风口里理一段风筝线,那风筝刮在半空,我看她理线,理好线,放风筝。风筝一飞起来,她就把线扯了,风筝飞走了。
不知道有有多美,像梦。她站在那儿,好像七彩斑斓的彩虹,她看见我一下子就笑了,浅浅的。我感觉自己触到了彩虹,染了七彩的光和色。又好像潮汐下的飞鱼,把我见过所有美的东西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
是我一直寻寻觅觅,从来没有的。后来郎教士跟我说,在他们国家一旦发生了美好的不真切的事都要叫——奇迹。
她大概就是我的奇迹吧。
这一年赶在闰月上,才刚过了十月份天就冷起来。养心殿里早早拢上了地炉。皇帝看完折子。喝了两盏砚茶,挪到内堂里抄经。内堂里只留令约近身侍候。
细白的纸片连成长条。两端被浅青的缂丝云纹折封套住,一张一张写下去,前仆后继仿佛总是见不到尽头的。令约半跪着,眼光凝在那一团团深黑的墨汁上。皇帝笔下动作一滞,令约微抬起头轻声问道“万岁爷要什么?”
皇帝搁了笔,略动一动肩背慵懒道“茶。”
自鸣钟已经响过第五下,令约仰头望望天色。随即开口“这个时辰再进茶恐怕夜里不好睡。奴才给您盛碗梨汤可好?”
皇帝微微颔首。令约轻悄悄退出去。进西边小茶房拿白玉兰花盏子,从吊壶盛了一盏梨汤。
皇帝呡了一口梨汤向着令约道“这都到喝梨汤子的时节了。香山的叶子也该红了。”
令约答道“今年冷的确早,许是红了吧。”
皇帝向外朗声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小跑进到内堂“皇上。”
“你去内务府传朕的口谕:过几天朕要带着几个皇子去香山围猎。叫他们提前预备着。”
苏培盛俯身打了个千儿“是,奴才这就去了。”
苏培盛领了命出去。皇帝又对令约说道“到时候,你可要跟着朕一块儿去。”
觉罗氏执笔在纸上写下一个“闲”字。笑道“果然,知女莫若母。你如今的心境真与我年少时一般无二。”
令约看着纸上的字出神,想闯到字里去。却觉得自己与那般情境隔着山水重重,千难万险。
直击心魄,不觉落下泪来。滴在纸上。一点泪迹晕开笔墨。又一滴眼泪叠在原本的痕迹上。
觉罗氏幽幽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世间万境皆有法门,唯独闲字难求。有尊荣的难免为了荣华富贵来回盘算,精心筹谋。为保住已有的,也为争取更多。穷苦人家终日为温饱而奔劳不息。情趣尚且是奢求,更遑论闲情……”
令约看见窗外太阳拘在一方窗子上,窗前那簇栀子花却泛着光,开得极美。良久开口声音像从远处飘来那般空灵“心居桃源,万世皆空。”
觉罗氏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额娘从前也你同一样恬然淡泊。可是日久我渐渐体悟到,想要留住自在淡泊,非得先有至高权势不可。”
“正如你的名字:“令”是盼你拥有“一言以令天下卒”的无尚尊荣。免尝人间疾苦。“约”是望你过的绰约自得,万事由心。不为陈规所累。”
令约喃喃低语道“一言以令天下卒?世间有亿亿万万的人。亿亿万万人的世间与我何干?”
令约便依言接了那方红绸,走到围篱里边。学着驯兽师的样子翻转红绸。眼前看见不断翻转的色彩,一时有些恍惚。只听得围篱外散出阵阵地喝彩声。
霎时间那牛两眼变得猩红,好像是被她手里的绸子染了颜色,足下生风突突地朝她奔过来。令约感觉到那蹄声越来越近。如同一阵霹雳响过,惊的她一片空白。
驯兽师被牛用蛮力一甩“膯”的一声摔出老远去。
围篱外的众人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牛已经奔到令约眼前。忽然一个人飞身扑上来,把她扑到一边去。
她心里堵着,只一动不动摊坐在原地。
那牛已然发狂哪里肯罢休。弘历双手把着牛角,整个人缩在牛腹底下,被那头疯牛脱行了数米。
这时候围篱外的一干人等才反应过来事态紧急。飞速取了毒箭出来。隔着围篱对准牛身一发数箭。前锋营一对兵马跃进围篱把那疯牛团团围住。制住了疯牛。连忙地把弘历和令约扶了出去。
令约再醒的时候已经是在营帐里。身边宫人瞧见她转醒。喜道“可算醒过来了,您都昏着一整天了。”又端上来一碗安神汤让她喝。令约懵懵懂懂喝下去,想起先前的事情。又问她“四阿哥怎么样?”
那人俯首答道“奴才不知。想来应当是没什么大碍的。”
令约披衣跻鞋,不及人问已经出了自己的帐子。
走到弘历的帐前。几个当值的都是颇有眼力,也不做声,只略行了一礼。令约挑开帘子走进去。正赶上太医伏在榻前给弘历换药。换药的太医听见有人进来不由怔祌了一下。
弘历本来闭着眼睛,手也微颤着。忽然手上的感觉一轻,睁开眼睛就看见令约伏在那儿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极慢极慢地给自己上药。
她头发也没梳,丝丝缕缕的垂在额前。衣服还在身上披着。弘历看见她这样,只觉得心里那厚重的茧子被一层一层的剥开。只剩下那一点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日头罩住既轻又暖。整个人都通畅了。轻轻握住她的手“穿的这样单薄就跑出来,万一着了风越发不值得了。”
令约看着那双手上的伤口,虽然血渍早已经清干净。还是深可见骨。深褐色的药膏涂上去也盖不住它。她感觉到自己心里也被生生划开一个缺口。鲜血淋漓。她一时失措守无可守。
一抬头看见弘历,两滴眼泪就从脸上划下来。
弘历想给她擦眼泪,又抬不起手。柔声道“吓着了?”
令约摇摇头。弘历又道“别怕。这只是看着有些渗人,实际一点都不妨事。不过三五天就好了。”
令约仔细裹好纱布,在末尾系了一个花结。轻轻道“好了。”
至归行
一朝春尽繁枝盛,倦理云鬓桃花色。
春字无心时不待,东君何住飘零去。
暮沉粱寂燕子栖,对镜懒梳愁丝长。
青丝系藏千千结,结由心生心由君。
双雪叠日百丈寒,料峭严颜掬水难。
燃得紫玉迷蒙处,霜渍红梅更那堪。
垂柳茵茵梅子色,玉面迟起新纱暖。
妾弄青梅凭墙短。君骑白马傍垂柳。
和风渐起叶纷飞,蝉处悲声逐渚禁。
月圆桂香蟹争鲜,菊花盏上赋笑谈。
轻浅流年与君伴,红豆莲子合羹甘。
离愁别绪空牵念,怎敌人间当归苦。
春帆,经此一别,后会无期。余生八至——朝暮,冷暖,悲喜,甘苦。余尔再难瓜葛。思及绞心,不过因缘际会,造化弄人,不知奈何亦无可奈何。生而识君,原是终身最可幸之事。有情人,难久长。不思量,自难忘。纵是泪泉涓涓,于势无济。可期轮回之中。布衣农舍,痴男信女。两厢厮守,阡陌晨昏。
以往重重,无怨,无悔,无愧,无奈……
作此诀别心事不可尽寄,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唯余珍重,松柏风姿,桃李颜色。
婳婵和她讲话,难得吊起书袋来。把“塞翁失马”说出来。她还在讲,这样多的话,似乎很骄傲她把任务完成的好。
远处槐花树上结着一个蜂巢,有蜜蜂带起的嗡嗡的响,工蜂要不停地采蜜,养育更多的工蜂。之后呢;再采蜜。它们总是这样周而复始,没完没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工蜂不能抗拒采蜜的使命,她能做的就是在花丛里找一朵最好的花。那又怎么样?这一朵最好的花也要被无数同伴分享。
令约手垂在案子上,把那只玉兔子握在手里细细的摩挲。兔子上映出一个人的脸孔,脸孔上边长着她日思夜想的清亮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只有她纵情肆意,含苞待放的样子。
令约靠在椅子边将将要睡着了,半张睡脸映在烛影里,看的人心动。纪昀拉着搭下来的薄绒毯给她盖好。令约浅睡里只当是婳婵,捏住他盖毯子的手嘟囔着“不要……”
纪昀反握住她的手,她清醒过来,朦胧里看见是他来了,眼睛里一下子沁出两汪眼泪。起身就要往外走,纪昀一头雾水“飘飘,原是我回来晚了,怕路上耽搁,早先信里都说与你知道了,你便是要恼我也该给我个缘故。”
令约一边挣开他向外走一边说“我不过白在这儿想的心焦,倒是耽误你和人家共商秦晋了。”
说着她就跑到长廊里,廊沿上挂着一路风灯照的昏黄,纪昀明白过来,追了一路,断续地解释,追的接不上气,在背后喊了一句“我想早点回来给你穿嫁衣!”
令约在廊子尽头停住了,猛的转过来,站在风灯的光里显得极其委屈。她面向纪昀张开双手冲他喊“抱——”
纪昀跑过去抱住她“你呀……”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小声说“我还在生气,纪春帆我还没有原谅你。”
“别生气,算我欠的。”
“记着你又欠了我一回。”
他像哄小孩子那样拍着她的后背。
“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春帆。”
“嗯。”
“我想你了……”
皇帝进亭子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李玉在外头侯着,心里只道“不好”,又没有一点法子,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亭子里皇帝还坐着纪昀一直跪着。皇帝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踱到他身边道“纪晓岚,你知不知道觊觎皇后是何等滔天的罪过?”
“娘娘母仪天下,万民倾慕爱戴。臣不过万民之一,未有半分僭越之心。”
“天下人皆可以倾慕她,唯独你不能!”
皇帝一双眼睛盯着他,眼底一片猩红。势必要他退让。
纪昀还是那样淡然,一双清眼睛对上一双红眼睛“臣不敢欺君,总角初心,无能为力。非死不可忘。”
弘历退到亭子边叫了一声“李玉。”
李玉忙应声进去。皇帝不觉间把手里琉璃酒盅子捏碎了。碎片还留在手里,划了道口子不多深,却渗出来鲜血淋淋。
李玉吓得失色道“万岁爷您的手……”
皇帝全然不理会他,只道“传旨,翰林院太傅纪昀,即日迁至杭州知府,即刻赴任。不得朕亲旨,永不能返京。”
纪昀深深叩了一个头“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