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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鸟离巢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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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开岁,长平在宫中过完了新年,开春以后便按耐不住辞别上路。按照葛正老爷子的说法,也不必走的太远,只需往正北方向走个百八十里地过几个月市井生活即可。可一旦离了宫,谁还能管得住长平这个逍遥主子。长平带着武艺高强的上甲等影卫清风、赤影,婢女品画、弈棋,还有内监兼任车夫的陈六儿轻车简从,一路走,一路停,出了首阳城,穿柳县,过威州、梧州、禹州,不知不觉行出了三百多里,来到了崇州境内。长平经不住品画一再劝谏,少不得便在此处安身,于留仙郡中寻觅了一处繁华街巷,盘下了一幢二层小楼,雇人稍加改造,做起了酒馆营生,取名如意酒馆,只打尖儿,不设客房,一楼做生意,二楼供他们几人起居使用。品画飞鸽传书将消息传回宫中之后,抬眼瞧着长平带着人在楼上忙活,不禁心中感叹,要不是生在帝王家,她莫不是要像如今这般抛头露面的作个商贾?
转眼间流光易逝,夏蝉争鸣,夜来无风,长平宽着衣衫,对着广洒清辉的蟾宫和弈棋趴在栏杆上比赛吐瓜子皮,品画知道劝也劝不住,只得不去管她们,自己早早睡了。她二人一时比的兴起,还不忘叫上赤影来做个判官。赤影、清风二人本是影卫府出来的上甲等影卫,和兵部那些个府兵,禁军不同,他们只负责皇家私眷的护卫。影卫自小便接受残酷训练,冷血无情,但忠心为主。能做到清风、赤影那般的上甲等位置,手段可见一斑。赤影听了长平的叫唤,不易察觉的抽了抽嘴角,闭上眼睛假寐起来。长平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出来了,都跟我这儿放肆。”说罢,也不在意,吩咐店小二吴了关门打烊,吴了是他们路上捡来的孤儿,大概十岁上下,除了有时候性子略显孤僻之外,手脚还算麻利。
长平全无睡意,仍在乐此不疲的鼓着腮帮子边吐瓜子皮边观赏月色。不多时,只听楼下街上粗声嚷道:“奶奶的,谁这么不长眼。”敢情是吐人家身上了。长平看不清是谁,探着身子招手道:“对不住您老,明儿我请您喝一杯。”郡里的人都知道如意酒馆有个慷慨的小老板,平日里乡里乡亲的也常走动。但听那人仍操着一口生硬的腔调蛮横道:“小兔崽子,要不是今日老子急着找路,看不让你好瞧。”那大汉还要再骂,被旁边一颀长身躯的男子拦住,那大汉便止住骂咧。长平倚着栏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竟讨好道:“老爷们看来是外乡来的,小的于这留仙郡倒还算顺门熟路,要找哪里我给您指路便是,只当我给各位赔罪。”方才拦人的男子仰头道:“如此甚好,敢问小兄弟秦家坡怎么走?”长平笑道:“原来是那里,你们顺着这条吉庆街往南走,第二个路口往向东,走个两里有一家群芳楼,过了那里再往南有条小河,顺着河往下游走,大约一个时辰便到了,骑马更快些。”那人道:“路倒是好记,只是我们几人的马匹奔走了一天,夜深了无处饲喂,店里可有草料?”那大大汉又道:“有就快些给爷们开门。”长平目露精光,笑道:“得嘞,小的这后院倒是有马槽子,您受累把马牵进来吧。”弈棋不解,跟着她下楼,长平将食指放在唇前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做声,叫来吴了,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吴了皱眉看了她一眼,终于点点头往后院去了。几人草草饲喂了马匹,那名颀长身材的年轻男子一跃上马,朝长平扔了锭银子,便匆匆离去。长平掂了掂银锭子,懒懒的伸了个腰儿,打着哈气上楼梦周公去了。
翌日一早,照旧开门儿做生意。长平趴在柜台后面摸出昨晚上那人给的银子扔在抽屉里。上午本就没什么生意,连雇来的厨子老梁都出来蹲在门口抽烟袋,顺便瞧瞧出来买菜逛街的漂亮小媳妇们杨柳般的腰条。长平挨着老梁也蹲下来,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儿,故意扯着嗓子道:“呦,梁嫂子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老梁麻利儿的跳起来,也不看人,把烟袋锅子鞋底儿磕了磕,顺手插在脖子后面,朝着长平喊得方向笑道:“媳妇来啦,媳……你,你这丫头又诓我眼神儿不好。”长平笑着站起来道:“梁师傅,这你可是冤枉我,我是怕你眼珠子掉出来被姑娘们当炮儿踩了,回去跟嫂子没法交代。”老梁气哼哼的转身,摔着棉布帘子朝后厨去了,长平又蹲在地上笑了一会子,品画忍不住道:“你找点事做去吧,又取笑他干什么。”长平拍拍裤腿子,站起来道:“这老小子,做的饭是越来越不中吃了,昨儿差点没把隔壁老张给齁儿死。”品画替她整了整衣摆道:“谁叫你雇他的?”长平道:“我不雇他,就他那眼神、手艺,还不饿死他那傻媳妇。算了,来咱们这吃饭的就是图个自在,谁还会真在咱这里宴客不成。”方说完,便看见临街的张顺儿朝这走来,招手道:“小晨,女儿红给我来一斤,中午家里来客。”长平道:“你自己没长手啊。”张顺倒是无所谓,进屋掀开酒缸盖子就往自家酒坛里舀,边舀还边说道:“我就喜欢你这点儿,随便,跟来自己家似得。钱给你放桌上了啊。”说着便又多舀了几下子扬长而去。长平毫不在意,摆摆手,仍往门外张望。品画拉开抽屉,把散碎铜板扔进去,问道:“这锭银子哪来的,我记得昨儿晚上我都收起来了。”长平扭头进了屋,方要回话,只听巷口马蹄声四起,马上之人各个魁梧高大,也不管街上行人,只管纵马,不多时便奔至如意酒馆门口。
几个人,几匹马在酒馆门口逡巡了半天,一络腮胡子的大汉看见地上长平刚吐的瓜子皮,骂道:“就是这,没错。妈的害得老子一夜没睡,看我不扒了那小兔崽子的皮。”街上的店家纷纷探出头来,但见那群大汉一脸的凶神恶煞,便连热闹都不敢再看了。长平自知清风、赤影二人的本事,拨开品画拦着的手,双臂交叉在胸前,摇摇晃晃的迈过门槛,靠着门边上下打量了那群人,慢吞吞道:“小兔崽子骂谁?”暴躁大汉跳下马,定睛来看,昨晚天黑倒是认不得面容,可声音神态倒是极像了,登时眼似铜铃,粗粒着嗓子道:“对,就是你。小兔崽子骂你。”长平平日里爱耍嘴皮子功夫,惹得品画和弈棋在一旁又是好笑又是害怕,终是弈棋年岁尚小,忍不得笑,捂着嘴嗤笑出声。长平也毫不顾忌形象的大笑道:“哎呦呦,我算是白长了这些年月,没见过这么大的兔崽子。”那大汉怔愣了片刻,明白过来,跺着脚朝长平奔过来。长平一闪身,清风早已挡在她身前。只见清风一只手被在身后,另一只手禁锢着那大汉伸过来的巨拳。那大汉右手动弹不得,挣脱不开,左拳朝清风挥去,清风敏捷的向后一撤,顺势抓住他的左手,双手合力向外一翻,那大汉顿时一声惨呼,站立不得,腿软下去。
见同伴吃亏,那伙人怎肯罢休,四五个大汉叫嚣着便要冲将过来,清风倒是面沉似水,只是目光瞬间狠厉起来。情况危急,长平大气都不敢喘,麻利儿的从屋里拖出一条板凳,顺手又抓了一把南瓜子儿,横在门口,口里含了瓜子仍不忘拍手赞叹:“大侠就是大侠,打个架都比别人家好看。”清风冷笑一声,将身前的大块头往前一推,挡住来人,颇有股傲然意味。
长平正看得兴起,忽然感觉一道冷冽目光正朝自己射来,忙下意识的寻找。不是别人,正是昨晚那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天光之下,那人越发的挺拔朗阔,年纪尚轻却气势逼人,冷俊异常,大恒这个年岁的男子倒是很少有此等的形态。二人目光交缠,暗中对峙。长平虽为女子,却是个遇强则强的执拗性子,加之手下明显占着上风,于是目光越发的肆意。
那男子突然勾起嘴角,上前按住手下大汉,不轻不重的喝道:“退。”方才还斗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登时散开,纷纷退至身后。首先吃亏的大汉仍不服气,又要发作。那人上前拍着大汉肩膀道:“大叔。”那大汉朝长平他们狠狠瞪了一眼,咬牙退下。只听那人又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郡县竟有如此藏龙卧虎的英雄,倒是我们眼拙了。”清风本无意纠缠,见他们退了,也不说话转身内堂去了。长平暗叹,什么时候也得给大侠讲讲规矩了,他也太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如此下去威严何在?
品画见两方主子虽未言语,但剑拔弩张的气势仍在,看这群人的样子,虽粗犷也不像是寻衅滋事之徒,方才趁他们打斗,私下里拉来弈棋、吴了,细问之下才知昨夜之事。昨夜长平使坏,故意指错了方向,又叫吴了在人家马匹的草料里下了药,荒山野岭的冻了一宿,任谁也得来闹。他们昨夜虽无礼,可说到底还是长平这个不省心的小祖宗挑的事端,少不得还要给人家陪个不是,息事宁人。品画正要开口,那年轻男子倒是先开口道:“方才谢过这位……小兄弟开口,否则我这几位叔父兄弟怕是要伤筋动骨。”长平看他朝自己说话倒是态度谦和有礼,加之方才她看清风欲下狠手,故意又是嗑瓜子又是拍手的暗中提醒,那人竟领了她这份情,心中顿时也萌生了些许昨晚的歉意。于是开口道:“好说,你这手下说话太不中听,碰着小爷也算你们时运不济。罢了,昨儿多有得罪,小店里有好酒,你们不嫌弃就进来喝两杯,权当我赔罪了。”
几名大汉仍是愤愤不平,但见主子率先迈步进店,也只好甩开膀子跟着进去。长平留了品画,看弈棋吓得有些哆嗦,便吩咐她上楼呆着。长平向外张望了一眼,摇头吩咐老梁把后院两大坛子滤渌和醉涛拿来。老梁吊着脸瞅了厅里的一众,又卯足了劲儿极不舍得的伸头左右各嗅了一把酒香,吃力的将怀里的两坛子好酒重重的搁在桌上,冷哼着又回后厨去了。
那群大汉本来也是极不耐烦,但闻见酒香便顿时眼冒金光,隐隐约约的将头纷纷凑过来,品画摆了五个酒杯上来就要重回柜台去。长平拽住她道:“我看这几位都是好酒的,姐姐不妨换酒碗来。”品画听罢默默点头,还未走出两步,只听自家小主子又道:“多拿一个给我。”品画当做没听见,到厨上仍捧了五个平日里不常用的海杯出来。长平看她暗地里拿眼睛剜自己,也只笑笑不在意,无奈留下了方才的酒杯自用。几名大汉才还是一脸的怒容,见了好酒便渐渐地喜笑颜开和长平称兄道弟不在话下。长平平日里也是极其慷慨之人,两下里众人一拍即合,竟然欢谈畅饮起来,遂将昨日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