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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蔻 灯火里有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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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了这般有趣的戏,繁华而虚假的街道于眉梧而言就显得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不自觉的就往回府的方向走去,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少年的身影。
沈家家训,男子三岁习文,五岁习武。在几个叔伯弟兄的耳濡目染下,她对武学也算是有点了解。看刚才那个少年,明显是没有受过训练的,却能在十数大汉之间游走也不算吃亏——她毫不怀疑没有那个插手的少女,他也能全身而退。她号称因武学奇才而在父亲眼里有了些许立足之地的庶兄,未曾学武之前怕是也比不得这个少年。
再看今日这幅场景,倒是很有气节。唔,胆子也很大。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的生的真是好,一双凌厉的剑眉配上漆黑的瞳仁,可突然撞上的眼神却温和而清亮,生生撞碎了眉眼的锋利,像是三月里刚开春的一缕阳光经过冗长冬日的蛰伏悄然而至,只是被扫了一下就遍体舒然。
可是最吸引眉梧的是他身上说不出来的气质,很久很久以后,眉梧才知道那是从不存在于被古老繁琐礼仪规矩压着成长的士族儿郎身上的,朝气和自由。可这个时候,眉梧只是觉得他耀眼的像太阳,就在他转身离开迎着太阳走去的时候,眉梧莫名觉得,就该如此,就该他生来大道。
“阿眉,阿眉?阿眉!”
“啊、啊?诶!”
“你在想什么,你阿父问你话呢”眉眼温婉的妇人叫着出神的小女儿,朝右手边的丈夫方向示意
“我、我在想今日碰见的事。”少女清丽的声音里还有一丝心不在焉。趴下头扑在桌子上摇来晃去
“哦?你今日在街上遇到事了?”声音沉稳厚实又透着不容置疑,隔着半张酸枝圆木桌伸出因常年习武的大手固定住眉梧乱晃的小脑袋,轻轻摩挲着安慰。
“不,不是我遇上事了。我今日打南街过,看见一个不会武的少年竟然可以在咱们家数十个家农手底下叫他们讨不到便宜。看起来好不威风啊。”
“少年?什么样的少年?”“数十个咱们家的家奴?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起了冲突?”这对夫妻同时惊愕地发声,前者是惊讶于女儿竟然提起了陌生的少年。后者则是惊讶在他三令五申不许同百姓起争执,竟然还有家奴仗势欺人。
“说到这,阿父,我以后上街再不许沈叔做那些事情了,其一,我是您的女儿,倘若您的女儿在您的眼皮子底下都能出事,咱们冀州候府的颜面往哪放啊!再者,倘若因我出街就搅乱百姓的生活,多来几次连带着您的声誉也是不好听的。”沈眉梧盯着父亲,精致的小脸上颇为认真道。
沈氏夫妻听到都忍俊不禁,对视笑了好一会,沈父才佯装板起脸对女儿说
“哪家的小女郎这么鬼灵精,连阿父都敢编排。”
“她唤谁阿父自然就是谁家的女郎了,这么为爹爹着想,我猜是姑苏沈家,那约莫只有传闻中神武不凡爱民如子的冀州候才有这般好命有这样的女儿,想必——”
“哈哈哈哈,阿眉啊阿眉,不知道的听到这话也知道这厚脸皮拍马屁的是你沈眉梧了,你也说得出口。”眉梧气急败坏的看着向来语比人先到的四哥跨进堂屋,随手脱下轻薄的青色披风递给门口的侍女。眉梧的四哥肤色是沈家儿郎一溜传下来的白皙,眉目疏朗。看起来是个十分好相与的,也只是看起来!眉梧暗恨,就总是拆我的台。
还没待她咬唇反击,就看到阿父将眼神从她身上收回来,换了一副淡淡的神色看着幼子。沈父对儿子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的严父。沈四郎被看的直生寒,立马也收起嬉笑的嘴脸坐上眉梧的左手边,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眉梧给沈父调皮的眨了个眼,又甩给假正经的四哥一个得意的眼神。卫氏一边无奈的摇头,一边笑着看孩子和丈夫的小动作。
“阿父阿母刚刚和妹妹说些什么呢,也让儿子乐乐”沈四郎还是没忍住开了腔。眼神却是将止不住的好奇和期待隔空递给了母亲
“没什么,我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还没等沈母说话,眉梧就先截住。看着最爱和女儿抬杠的幼子,沈母挑眉当做忘了女儿没答她的问题。决定找个时间再来细细问问。
沈四郎好奇的有些抓耳挠腮,却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
四月间开春的夜幕也不再像冬日里那般赶时,而眉梧的三哥却还是擦着黑赶了。
“沈书,上膳。”沈母看到风尘仆仆的三儿子皱眉,颇有些心疼
“二哥和阿蓁呢?”眉梧话出口才知道说错了话,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偏头
“阿蓁的爹娘来了,今日不和我们一起用,你二哥,你若是想他,尽管去他院子里问你嫂子讨两口饭吃就是了。”沈母打趣道
沈眉梧低头不言语。
一顿饭无言,眉梧看着空下来的二哥座,心里有一丝难喻的不舒服。沈家家规,男儿家娶妻便在自家小院里开灶,只在初一十五全家一张桌子上吃饭,平日里只请早晚安便罢了。
用完晚膳,男人们都去处理公务,眉梧乖巧的坐在脚凳上,将头靠在母亲的怀里轻轻磨蹭,沈母的手温柔的摩挲女儿的黑发,半开的乌木格窗送来初春特有的轻柔晚风,眉梧闭眼享受难言的温馨。
“阿眉啊”
“嗯?”
“你今日说的那个少年是什么样的呢?”
“唔,我也说不上来,但是阿娘,他很好看。”眉梧一下子坐了起来,眉飞色舞的谈起白天的少年,眼睛里多了难言的神采
“哦?”沈母脸上的微笑带着了然和恍然大悟,还有些许的高深莫测。
“......但是阿娘,你知道吗?他的眼睛特别特别好看,就好像放了星星在里面一样。就像是,就像是会发光啊......”声音到后来好似是有一丝丝害羞而低了一些,但很快,她继续兴高采烈的向母亲勾勒出那个出色的少年,一遍遍重复强调,细细描绘了他如墨的眉眼和灵活的身形。说的兴起,还起来比划了两下。
“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孩子。”沈母的音调听不出喜怒,脸色也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是出于一贯对女儿的尊重才给出了这个评价。
“他......他......哎呀,您要是亲眼看到了才会知道我这么多话都说不出他一点点好的,您要是亲眼看到就好了”眉梧看到母亲的反应有些气馁,停了会才看着母亲的脸干巴巴的补上最后一句。
“不就是有两下子功夫的少年吗,在这乱世,若是命苦点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都有这点子保护自己的本领”沈母依然不为所动,没有给出眉梧预期中的欣赏和惊叹。她看见女儿说不出话的样子,好笑的接过侍女递来的牛乳送到小女儿唇边。
“什么亲眼看到,你且说说,他是武功比得过你四哥?还是长得比你三哥还要俊朗,怎么就担的上我一声赞赏?”盯着女儿饮下牛乳,又拿过金丝镶边娟帕细细擦了眉梧的嘴角。卫氏才慢悠悠的问道。
眉梧皱眉侧头咽下腥甜的杏仁牛乳,好半天才回道。
“就是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反正我要找到他的,等阿娘看到就知道了!女儿先回去歇息了。”说完生怕是母亲又问出什么答不出来的话似的。眉梧也不等娘亲回应,就提起襦裙,小跑了出去,沈母只看到女儿绿色的背影飞快的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好笑的摇摇头
“奴瞧着,女郎怕是长大了”看见眉梧跑出去,一旁穿着深绿色常服的中年妇人一边娴熟地蹲下拿起敲脚的小银锤轻一下重一下的给卫氏捶腿。一边瞧着主母的神色欣慰的打趣。
“......还小呢......做不得数,总归她姐姐我折过一次了,她身上......”晚风吹散了卫氏本就不大的声音,只留下只言碎语在卫母难以掩盖的悲伤里残存。
而另一边,眉梧才刚走到小巧精致的院子里,她的院子虽不是全府最大,却是最费心思也是最精巧的,士族家养女儿从来都不只是金堆玉砌。最要紧的就是心思要巧。不过今日的眉梧对自己前不久才花心思休整的庭院没有多大兴趣。
今天的一切好像都奇奇怪怪的,眉梧的心思直到趴在床榻上都没有理清楚。也不许她平日里亲近的四个大丫鬟靠近,自己在床榻上滚来滚去。
话都给娘亲放下了,她去哪里找到这个少年呢?换句话说,她怎么自己去找这个少年呢,真是奇怪,她就是想自己去找到他,让他知道,其实沈家的女郎不是那等飞扬跋扈出行要清场的女儿家的,其实......
想着想着,眉梧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灯火隐隐绰绰,精致的羊角灯罩上映着一个娇俏初长成女儿家窈窕的身影。
正是,豆蔻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