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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铜钱按五行 ...

  •   第15章

      这消息传来时,周璟正在府中正厅与礼部侍郎议事。

      议的正是祭祀宗庙的章程。前些日子他命人把宫里的折子退了回去,只说公主染了风寒,不宜随驾去太庙。礼部不敢驳,只得又拟了新的章程送来,一页一页念给周璟听。

      周璟坐在案后翻着册子,听得漫不经心。

      礼部侍郎姓沈,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文官,说话慢条斯理的,念到祭祀仪程那一页时,还特意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公主若是凤体违和,礼部可以代为具本上陈,只消一道告假的折子,倒也不必……”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叶正清大步进来,抱拳禀道,“将军,出事了,城隍庙走水了!”

      厅中静了一瞬。

      周璟抬起眼,还没说话,就见对面的沈侍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走水?可是今日城隍诞,在后殿设宴。”

      “正是后殿先起的火,听说烧了半边廊子。”叶正清道。

      沈侍郎脸色苍白,嘴里喃喃道:“我家夫人今日也去了……哎呦,坏菜了!”

      他看向周璟,也顾不得仪态了,“将军,下官……下官得去看看,今日的议事,改日再……”说着竟不等周璟答话,提着袍角就往外冲,冲到门槛还被绊了一下。

      但还是匆匆忙忙去了。

      厅里只剩周璟一人,坐着没动。

      叶正清屏息立在旁边,心里直打鼓。

      他跟了周将军这么多年,听到的军情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有的是,可像沈侍郎这样连走路都要端着架子的礼部清流,为了个娘们,慌得都快跌倒了,连册子也掉了。

      周璟盯着地上那本掉落的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是第几回了?”

      叶正清一愣:“什么?”

      “他为个女人,慌成这样。”周璟说。

      叶正清斟酌着回:“沈侍郎惧内,京中是有些名声的。”

      “惧内?”周璟笑了一下,那笑意没什么温度,“他这不是惧内。”

      方才沈侍郎那一瞬间的脸色,不是怕老婆,是怕失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一个五品侍郎,听见走水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失仪不失仪,而是他夫人可能有危险。

      周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叫住正要退下的叶正清,“三公主还活着?”

      叶正清道:“回将军,是,还活着呢,就是脸被道符烫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一点也不严重。”

      周璟翻着册子的手停住了。

      一点也不严重吗?都烫到脸了。

      这个念头一出,胡思乱想就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往上冒。他甚至能想象她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木轮椅歪了,摔在地上,可怜兮兮的一步一步地挪。

      那小姑娘素来就是这个脾气,疼也不说。

      周璟站起身,随后又低头看着案上那摊开的册子,祭祀宗庙,仪程,随扈名单……一行一行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甄明玉。

      想起那小姑娘在三清观的圣像前,闭着眼持香,什么都没求;想起她腿疾发作,脸色发白还咬着牙说“没事”;想起她端着姜汤,弯着眼睛吹热气,一勺一勺喝得认认真真。

      那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

      是皇家的公主,是政治上的棋子,可是,她也是他周璟的妻子。

      成婚那日,拜的是天地,牵的是红绸,娶了,就是他的妻子。

      就算没有情分,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那算什么男人?

      且不说什么女人撩动心思,影响判断,就连古板的沈侍郎都知道扔下礼教,去城隍庙接他自己的夫人。

      而他周璟,手握重兵,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此刻却坐在这儿,掰着册子盘算那小姑娘的狼狈。

      那算什么男人?

      周璟把案上的册子一合,抓起椅背上的长衫,大步往外走。

      叶正清正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跟上:“将军,这是去哪儿?”

      周璟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公主府。”

      城隍庙离公主府不过几条街。

      到了府门口,他下马把缰绳甩给守门的侍卫,抬脚就往里走。

      林雯迎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刚要行礼,周璟已经开口了,“烧着脸了?”

      林雯眼圈还是红的,闻言忙道:“回驸马,公主说小伤……”

      她没敢往下说。

      周璟已经绕过她,径直往正房去了。

      屋里药味淡淡,甄明玉歪在榻上,鬓边的碎发燎焦了几缕,半张脸敷着药,露在外头的半边也没什么血色。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周璟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甄明玉没说话,就见他大步走过来,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脸上那片药膏,眉头微皱。

      “怎么弄的?”他的淡淡一句。

      甄明玉:“……一道符。”

      “什么符?”

      “城隍庙的道符,”甄明玉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认命,“被风卷过来的,贴在了脸上。”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周璟那只手伸了过来,虚虚地悬在药膏上方,终是没掀开。

      “……一道符,”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气还是什么,“满京城的人,怎么就专往公主脸上飞。”

      甄明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耳熟。

      像极了方才林雯替她上药时,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的那句,怎么倒霉的总是您。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弯了弯眼睛,笑了。

      一笑,脸上的伤扯得疼,她“嘶”了一声,又蹙起眉。

      周璟眉头皱的更紧。

      就这么皱眉间,外头又来了人。

      来的是甄明玉的侍卫,宋兴贤。

      宋兴贤这个人,武艺不算最出挑的,但他会占卜。他祖上据说出过钦天监的官,传到他这辈儿,本事留了下来了,但是人没到钦天监。行军扎营,看个风水方位;将士病了,画个符水驱邪;连叶正清上回丢了佩刀,都是他掐着指头算出来的方位,果真在马厩的草料堆里寻着了。

      侍卫们都叫他“半仙”。

      这会儿宋兴贤站在公主府的院门口,怀里抱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的是他自个儿配的驱邪物件:朱砂、桃木枝、五行铜钱,还有一碗符水。

      他听说城隍庙走水、三公主被道符燎了脸的事,特意来献方子的。

      道符伤人,寻常的烫伤药只能治皮肉,治不了那个“邪”。

      按宋兴贤的说法,符纸沾了香火气,又经了火,贴在人脸上,那是火邪入体,得用五行八卦的法子给拔出来。以桃木枝扫过伤处三遍,再按五行方位摆下铜钱,一碗符水泼出去,那邪气便散了。

      宋兴贤抱着匣子,迈过门槛,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儿的仪程,先扫邪还是先摆钱来着?

      一抬头,周璟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剥着一颗荔枝。

      两人四目相对。

      宋兴贤的后脖颈“唰”地就凉了。

      他来之前打听过了,驸马按例不可留宿公主府,这个时辰人早该回汾王府了。谁承想周大将军竟然坐在这儿,还坐得这般理直气壮,手里那颗荔枝剥得慢条斯理的,眼睛却已经抬起来了。

      “属、属下参见将军。”宋兴贤抱着匣子就要跪。

      “站住。”周璟把荔枝肉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你抱着的是什么?”

      “回将军,是……是驱邪的物件。”宋兴贤脑门上见汗,“属下听闻三公主在城隍庙被道符所伤,那符纸沾了香火又经了明火,火邪入体,恐生祸患。属下家传些五行八卦的方子,特来为公主驱邪禳解。”

      “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让属下来,属下是自己……”

      “你自己?”周璟放下手里的荔枝壳,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屋里的气压便沉了三分。宋兴贤听说了周璟,也了解周璟平日里淡薄,天塌下来都懒得抬眼皮。可越是这般人,发起火来越是没顶没拦。

      “本将军倒不知道,”周璟在他面前站定,沉沉道:“你半仙的差事,已经管到公主府来了?”

      宋兴贤觉得他自己腿肚子转筋,“属下不敢”

      “谁准你,往公主跟前凑?”周璟挑眉,居高临下。

      宋兴贤懵了。他愣是没想明白,驱个邪,怎么就成“往公主跟前凑”了?他一片好意,怎么倒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

      可周璟心里那股火,却是实打实地烧起来了。

      他的正妻,明媒正娶,三拜九叩娶回来的,他还没着急,这宋兴贤急个屁!还故弄玄虚,又是水火五行的,怎么战死疆场时,他没出来他的水火五行?!

      再一看这小子,二十出头,眉眼周正,身量挺拔,抱个匣子跑得满头是汗。这份殷勤,这份上赶着,瞧着忒刺眼。

      “将军恕罪!”宋兴贤跪下,“属下绝无半点私心,只是听闻公主受惊,想着那邪祟不驱,恐怕……”

      “邪祟?”周璟冷笑了一声,“道符是火燎的,太医院的药膏治的是烫伤。你那符水泼下去,公主的脸要是烂了,算你的,还是算本将军的?”

      宋兴贤张口结舌:“这、这不会的,属下的方子是有讲究的,桃木扫三遍,铜钱按五行摆,只拔邪气,不伤皮肉……”

      “讲究。”周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悠悠地点头,“挺讲究啊。公主的脸面,你一个侍卫,倒是敢往上招呼。”

      甄明玉躺在榻上,听这两人一问一答,越听越不是味儿。

      她轻咳了一声,撑着坐起来,“驸马。”

      周璟回头。

      “宋侍卫也是一片好意,”甄明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病中的绵软,“本宫的脸既已上了药,那些法子,便不必了。让他回去罢。”

      这话明着是替宋兴贤解围,周璟听在耳朵里,却又品出了旁的味道。

      周璟胸口那股火“腾”地又蹿高了半寸,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兴贤,打量他半晌,忽然道:“本将军记得,西郊大营的库房,前儿个不是丢了账册么。”

      宋兴贤:“啊?”

      “你不是会算么。”周璟唇角勾了勾,“去,算。算不出来,账就记你头上。算出来……”他顿了顿,“往后三十日,你就守着大营,没本将军的话,一步都不许进公主府。”

      宋兴贤苦着脸应了声“是”,落荒而逃。

      屋里重新静下来。

      林雯带着几个丫鬟缩在外间,大气不敢出。

      甄明玉隔着纱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驸马,宋侍卫那五行八卦,颇有灵验。”

      “颇有灵验的方子多了。”周璟重新在那椅子上坐下来,抓起碟子里的荔枝,剥壳的手劲比先前重了几分,“太医院十几位御医候着,轮不到一个算卦的侍卫往你脸上泼符水。”

      “那也是人家一片好意。”

      “好意。”周璟冷嗤一声。

      他咬了口荔枝,甜津津的汁水压不住心里那点酸气。那小子一进门的模样,就没揣好屁!

      不过,往后三十日,西郊大营的账册,够他算的了。

      刚能坐在石椅上喘口气,就见一个婆子端着那些道符,从北墙根儿往库房走。

      周璟看到那些道符,一张冠玉的脸立刻就铁青了,八成这个样子都能把城隍庙给拆了,甄明玉便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耐心讲道理,“这道符画的极好,本宫学星象也用得着,驸马且消消气。”

      周璟看着她拉着自己的袖子,唇角不由的扬了起来,伸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心情大好道:“你对道符感兴趣?”

      甄明玉觉得这句话有坑,良家女子断然没有学道的道理,再说她还是个公主,不过自幼学的道理却是不能撒谎,她便温顺的应了一声。

      周璟似乎心情很好,看了她一眼,颇好心道:“你若喜欢,赶明儿本将去给你抓个老道回来,让他教你最好的道符。”

      甄明玉听了这句话,不由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稳准狠的砸到了自己头上,她忙笑着点了点头。

      周璟看她点头,又钳住她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脸,想着陇右运粮草的事,便要回府处理,他把香药膏按在了甄明玉手里,又亲了亲她头顶的发,便迈着长腿走了。

      刚要回书房,就见赵小竹在门外辗转反侧,见到周璟回来,忙小步走上去,“三公主如何了?妾身不知道三公主跟太师夫人一起吃茶,否则妾身便是烧死了,也一定会救公主。”

      却不想周大将军冷凝着眉眼,“这般虔诚啊,行啊,那就满足你,跪着吧,跪在院子里不许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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