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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惊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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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多雨,但是这个时节的雨不似春雨那般细软绵长,往往是梵音最不喜欢的暴雨。
大颗大颗密集又沉重的雨滴砸在屋顶和地面,发出好大的响声。
夜里总还伴着惊雷闪电,吵得犯困的人睡不着,或直将熟睡的人惊醒过来。
屋中门窗都关得严实,挡住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梵音抵达京都已是许多时日了。
被吵醒后,他再睡不着,梵音便点了一盏灯,望着手中的地图和鱼骨手串有些出神。
自与戎隽出山后,两个人一路小心躲藏,惊险万分又幸运万分,奔波数十日到了鹿阳。
鹿阳与沧江,边肃,赤州三城接壤,它几乎眼睁睁看着邻近的两城沦陷,一城陷困。
鹿阳虽地形复杂,不易攻破,但鹿阳太守日日担忧西绸又想出新的花招对付自己,故而在听到伯军驻扎鹿阳城外的消息时,便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是伯军虽强,没有将领也如同散沙,鹿阳太守不敢轻举妄动,直至那边曲城沦陷的消息传来,这边,戎隽与梵音才马不停蹄地赶到鹿阳。
短短数月,西堙五城失守,鹿阳被其中的赤,沧,宛,肃四城从北到南断了去路,霎时间,与身后的边陲小城孚阳,几乎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陆路,水路都走不通了,消息被断绝,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拿下鹿孚两城,西绸势在必得。
可若是如此,西堙便失了将近一半的国土,是真正的气数已尽,转圜难矣。
与军队会合的戎隽陷入两难,他同鹿阳太守日夜对着地图犯难,企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硬闯与取巧竟也很难抉择。
此时,绸军攻占临州,却被赤临大山脉阻挡了去路,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最终戎隽还是用了最笨最冒险的方法。
他不想带着军队被困死在鹿阳,便想派人去赤州求援。
可是去路被堵死,一时间众人犯了难。
思来想去十来日,最终是梵音带着戎隽的信物与几个心腹,一路东躲西藏,小心谨慎,最终灰头土脸到达赤州,找到了赤州太守求助。
一路心系要事,其中路程有多艰险,事后梵音回想才有所察觉。
几人在赤州辗转几日,将戎隽的计划一一讲与赤州太守后,太守便听从戎隽之言,行动起来。
随后梵音带着人,悄然无声的回到了京都,在城外一处戎隽安排的别苑住下。
几人刚安顿妥当,戎隽联合赤州太守里应外合,夺回临州城的消息便传回了京都。
又是一阵惊雷,梵音回过神,捏紧了手中的地图。
随后戎隽乘胜追击,将鹿阳收复,失守的五城,如今已夺回两城,一时间不仅振奋了士气,还让民众呼声多偏向了戎隽。
屋外的雨在后半夜有了收敛,天将亮时彻底止住了,梵音又迷糊睡去。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梵音被屋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他细细去听,外面又恢复了清净。
梵音仓促披了外衫,拢了头发开了房间门出去。
原本匆忙的梵音,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别苑不多的几个仆人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一两个女眷甚至吓得直淌眼泪,他们被一波官兵围住,脖子上都被架了刀剑。
院子中央还站了一个宦官,身形有些矮小,两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的朝梵音看过去,其余的人也纷纷瞥了几眼,忙低下头去。
梵音不认识那宦官,也不敢随意开口称呼,只定定站在门口。
宦官也没为难他,看着梵音,他扯着略显尖锐的嗓音笑了两声,道:“我道戎将军玩的什么金屋藏娇的把戏,竟也没想着是个男子。”
梵音不接他的话,也道:“敢问您是?”
宦官眯了眯眼睛,稀奇道:“西堙国土上,竟真有你这般,不认识我周禾的人物?”
听到周禾的名讳,梵音的心悬得更高。
梵音跪下身,赔笑道:“小人愚笨,竟没认出内侍大人,望大人海涵。”
周禾弹了弹整洁的衣袖,道:“也罢,你可就是梵音?若是,便收拾收拾随我走一趟吧。”
梵音道:“敢问内侍大人,是要去何处?”
周禾道:“快去吧,别让圣上等急了。”
梵音从坐上马车,到跟着周禾进了皇宫,再到跪在当今圣上择安帝的面前行礼问安,人都是紧张恍惚的。
择安帝半倚在龙椅上,见人跪了半天才勉为其难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梵音。
择安帝语调慵懒随性,还带着明显的轻浮,道:“怎么是个男人,马完也有这般无用的时候?他先前可说的是戎隽府中藏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周禾你说,朕是不是应该好好惩罚他。”
一旁的周禾弯腰附和道:“可不是,老奴看到梵音公子时,也是吃了一惊。”
择安帝道:“那你派人传朕口谕,马完欺君罔上!朕要罚他再挑两个美人,亲自送来给朕赔罪。”
周禾忙答应着。
梵音低着头跪在大殿上,心情一时复杂至极。
纵然先前听戎隽说过,当今圣上如何昏庸无道,酒池肉林,但他都从没亲眼见过,如今见了,心中也生出许多悲凉与不值来。
择安帝自顾哼了两首民间不入流的侧词艳曲,辞藻颇为露骨,是风月场中的女子都羞于出口的,竟让梵音在当今皇帝口中听了个明明白白。
择安帝对周禾又说了什么,周禾不敢耽搁,迅速吩咐下去。
从始至终,择安帝都没有正眼看过梵音一眼,枕在龙椅上假寐。
周禾不时询问择安帝两句,也得不到回应。
梵音不敢随意动作,不知跪了多久,他听到了殿外有脚步声,还有铁链丁零当啷的声音。
随后有一人被人按住,跪在了他身旁。
梵音偷偷看过去,竟看到的是穿着一身囚服,戴着手铐脚镣的戎隽。
择安帝终于睁开眼开口随意叫了一声戎隽。
戎隽跪得笔直,生硬道:“臣在。”
择安帝道:“你胆子很大,本事也很大。”
戎隽道:“臣不敢。”
大殿上沉默异常。
择安帝突然大怒,坐起身,抄着桌上的酒杯朝戎隽砸去,酒水撒得到处都是,酒杯不偏不倚砸破了戎隽的额头,瞬时一股鲜血迷了他的眼睛。
择安帝道:“朕看你敢得很!私自带兵出京都已是死罪,朕不与你计较,前前后后三道圣旨也召不回你,无视圣意,抗旨不遵,你罪该万死!”
择安帝又道:“马完,田覆参你忠心有异,朕原本不信。”
戎隽高声道:“回禀皇上,臣绝无二心,臣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守住这片国土啊!”
择安帝瞪他一眼,周禾见状,斥责戎隽:“大胆戎隽,皇上你也敢顶撞,看来是苦头吃得少了。”
择安帝道:“蛮绸想要区区几座城,给他便是,我大西堙不至于还给不起!况且他们承诺,绝不过江南。”
戎隽气急,高声道:“皇上!您怎可轻信他们。您拿边肃去与蛮绸换银两,边肃失守,其他城池便遭此劫难。”戎隽顿了一瞬,又道:“如今国库亏空,民怨载载,而马完,田覆之辈却是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奸佞小人受皇上器重至此,可见皇上受其蒙蔽欺骗之深!”
择安帝听后不怒反笑,冷声问他:“你的意思是,朕是昏君?朕宠幸奸臣?戎隽,你胆大包天,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戎隽抬起头,道:“皇上觉得,臣哪里说得不对?”
择安帝道:“很好,你不想活了朕就成全你。来人,拖下去!”
眼看着戎隽就要被人架出去,梵音忙护住戎隽,道:“皇上!皇上息怒,戎将军他口不择言了,但是他对您绝无二心啊!他一片赤胆忠心全献给了西堙,您绕他这一次。”
择安帝眯眼看了看梵音,没有怪罪他贸然开口求饶,朝禁卫军挥了挥手。
梵音顿时明白了择安帝的意思,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戎隽的脑袋,只是想要戎隽服软,想要戎隽按照他的想法行事。
戎隽自然也明白。
梵音在底下悄悄握着戎隽的手,轻声道:“皇上想让你服软,你便顺他一次,总比此刻就白白丢了性命强啊。”
梵音的手心濡湿一片,隐隐还有些发凉,搭在戎隽紧紧握成拳头的手上。
戎隽并没有挣开梵音,却也梗着脖子,态度强硬。
择安帝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戎隽,道:“戎隽,如今你可是颇受百姓拥戴,就连京都如今都处处流传着你的英勇事迹,想来那些边陲小城更甚。朕与你明说,伯军在你手中,朕着实放不下心,你交出兵符,搬去别苑,朕饶你不死。”
择安帝这是要削官夺符,是两人早就已经猜想到的局面。
京都十六部太强,伯军尤甚,且伯军非常服从戎隽。
虽说择安帝才应当是京都十六部的第一调动人,但是谁都知道,戎隽在伯军心中是要压择安帝一头的。
京都十六部力量分散,统领面和心不和已久,只是皇帝手中如今只有一支禁卫军,与伯军对线尚且勉强,何况整个京都十六部。
择安帝的心早就不安了,也早就想将力量握在自己手中,戎隽此次,便是
给了他这个治罪的契机。
戎隽没有立刻回答,择安帝在大殿上缓慢踱步,耐心也一点一点消逝。
忽的,择安帝停在了梵音面前,伸出手去抬他的下巴,梵音被迫抬起头来。
择安帝短促笑了一声,道:“你叫梵音?名字好听,人儿也生得标致。”
梵音还没反应,戎隽咬牙隐忍道:“皇上,您什么意思。”
周禾在一旁笑道:“皇上您可别打趣了,这话被贵妃娘娘听了,您可又不安生了。”
择安帝用手指摩挲着梵音的下巴,问戎隽:“真是好看,戎卿,你觉得呢。”
戎隽深呼吸两下,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笑了,笑声中是无比绝望与悲哀,听得梵音也心中哀痛。
整个大殿,被戎隽的笑声环绕。
戎隽笑了许久,终于才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