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翼而飞》无翼飞

4、四 第二次见杜

　　第二次见杜鲲鹏是在婚礼两个多月后的事情。

　　天气已经转热，却是最著名的梅雨季节。下午我去参加了一个行内研讨会，和一帮老学究坐了一下午，并无新意的讨论，到后来恹恹欲睡，突然清醒过来，后背的汗都要粘住椅子，空调大约也坏了，不见一丝凉爽。会后帮忙先帮前辈们组织车子打道回府。眼看着天色阴沉转绿，立马将是一□□雨。

　　出了门拦不到出租车，正是上下班的高峰，路边都有很多人虎视眈眈，我只好沿着街走一段，不慎一脚踩到水坑，一双米色托资的平底鞋染上一片水渍，看来泡汤了。这时候，雨点开始大颗大颗下来。

　　正泄气着。有辆车子停在我边上。四平八稳一辆银灰色宝马车，我也钟意这个牌子。车窗降下，一张久违的脸。

　　“原来是你。”再次看到杜鲲鹏，我简直惊喜，语气过分愉快，自己先不好意思。

　　他不管这里不能停车，下车来，替我开门，“这个时段不好拦车，我送你一程。”

　　我十分虚伪问，“顺路么。”

　　他朝我看一眼，说，“不能再顺，因为正要拜访令叔。”

　　也许因为他的声音有种安抚力量，我开始有点放松。鞋子进了水有些不适。他开车的空挡上还递过一盒子面纸给我。哗。我一定惨不忍睹，但我不敢拿化妆镜子出来，我怕他觉得我轻佻。于是，就胡乱拿纸擦了下头发和脸脖。

　　他并没有似一个长辈一样，问我婚姻生活是否愉快。

　　他话不多，达意即可。

　　“看来我也需要考个驾照。” 我感叹说到。

　　“在国外没有考？”

　　“考了三次都没有过，放弃了。”

　　“呵。”他很愉快地笑了。“那还是不要考了，本市交通状况比慕尼黑复杂几倍。”

　　“对，下面你该说我为了路人生命安全，也该罢了这个念头。” 我好心情地回他。

　　一个话题聊过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倾盆似的大雨倒下来，一声闷雷响起来，车窗外面的世界早就一片泥泞。
　　“天气太差了。” 到底两个老留学生，实在找不到话题，学洋人以天气来填补。

　　“上一次看见这种绿色的天气，还是高中毕业的最后一天，和同学就要各奔前程，多少伤感。” 事实是我那时候爱上了高中数学老师，最后一堂课，我简直噙着泪上，少女多情，总觉得讲台上的年轻老师心怀同样的遗憾。下课后冲进雨里，眼泪是暖的，雨水是凉的。曾经那么深刻的暗恋，在多年后竟然也淡去了。

　　“你看，我只担心天气恶劣路况不好。”他看穿了我有丝惆怅的心情，故意结束话题。

　　“你开车够稳。”我忍不住赞他。

　　“谢谢你。”他很客气。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我告诉他不用送我去家，我也去奶奶家，叔叔与奶奶住一个宅子。他自然说好。我却又担心这样做，他该不会认为我是为了他而改变主意去奶奶家的吧。

　　“事实上，我祖母也一直抱怨我不去看她，今天正好了。”

　　越来越像解释。我莫名其妙脸发烫，只好专心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在上了高架后堵起来。他很抱歉跟我解释，并不见他心噪。我这才看见他今天穿一件最简单白衬衣，灰色休闲西裤，十分妥协舒服。

　　他并不像很多人那样，遇到这样的情况征询女士，是不是要听点音乐之类的。我甚至没看见一张CD的痕迹。他似乎习惯静默的。我有种走在云端的漂浮感。隐隐约约希望车子再多堵一会子。

　　然而，车队又动了。

　　等我们到家的时候，天色都黑了。保姆来开门，“杜先生，呦，二小姐也回来了。”

　　奶奶听到我的声响早已坐不住。“就说肥水流到外人田，我就这么一个中意的丫头，偏现在成了外人。”我笑眯眯走过去，她这才和客人招呼，“好好一双鞋子，哎，杜先生，叫你看笑话。”

　　杜鲲鹏和奶奶打过招呼后就和叔叔到书房里去叙。他真是一个无处不妥帖的人，就是在别人家里，也是那么自然潇洒。开饭的时候，大伯家的堂姐唯青也来了，我与她素来不特别亲厚，只寒暄几句。我坐杜鲲鹏对面，悄悄打量他，目光也会碰撞到一起，他的眼睛黑亮深邃。

　　奶奶在我饭碗上夹了很多笋尖。“多吃些。你个丫头，不知道现在自己过日子还有没有热饭热汤吃。”

　　|“奶奶小瞧我，都是自己下厨，不知道多会弄菜。”

　　祖母家的这个红烧肉炖笋真没有话说，肉不腻，笋又吸了肉的鲜味，更胜一筹。我就差没吃到摇头晃脑。

　　“哎，哎，别叫杜先生看我们笑话。”奶奶今天第二次说这样的话。我开始狐疑，什么时候他们这么在乎这个客人。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上来。

　　“杜先生，我们家这个二丫头，从来不叫人省心，熟悉了大家知道她本性不拘，不熟悉的只当我们不会教，看看，整日蓬头垢面的。” 奶奶真阴险，明贬实褒。
　　“不过唯青又不同，唯青是最最得体的。”奶奶别有用意朝唯青看一眼。

　　唯青竟然脸红了，把头低低的。

　　刹那间电光火影，我全明白了。我这是撞进了一头相亲局。

　　难怪唯青今天这样打扮，化了妆。

　　杜鲲鹏依然镇静，甚至还与唯青交谈起来。奶奶见我脸色愈加不好，以为我淋了雨沾了风寒，打电话叫洛晋过来接人，那边自然立马应下来。

　　我并没有生病。坐在洛晋的车子里的时候我在想。我完了。我对一个见过两次面交谈不过数句的陌生人产生感情，竟然喝起堂姐的醋来，真荒谬。

　　我走的时候，并未与他多寒暄，反正洛晋在那里一个劲和人唠，也够热情了。我只淡淡说，“杜先生多坐会。” 他那边微笑颔首。我哪是他的对手，那一刻我在想。今夜我做的明显，他多半也体会到了。此后恐怕更看轻我。然而，管他的，他眼里此刻只有唯青吧，唯青多好，乖乖女一个，娶来放在家里最体面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