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翼而飞》无翼飞

1、一 杜若，杜鲲

　　很多人问我杜鲲鹏是我什么人。

　　在那些因为偷窥而靠近的眼睛里，我常常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是越来越酷了。

　　这个世界上，我只回答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女儿，杜若，杜鲲鹏是你的父亲。

　　杜若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有三岁。彼时她长得似画中天使，还知道依赖人，常为父亲不能日夜陪她做游戏而哭。再一转眼，她已经考进大学，十分有主意，她告诉我们要学建筑科。我十分溺爱她，什么都依她， “好，囡囡，只要你开心。”

　　偶然杜鲲鹏听到我们的对话，总要摇头，“做母亲的一点厉害样子没有，女儿倒是个小霸王。”

　　我递他一杯新沏碧螺春，并不争辩。

　　我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所以这些年更收敛了锋芒，他说话，我就听着。上个月杜鲲鹏又建议我们结婚了。我没有答应，这也是我唯一固执的地方。是的，我狷介。没有婚姻的关系，我反得自在，而且我今年都四十六岁了，人家会怎么说，简直是红粉骷髅。但杜鲲鹏不同，此刻坐在沙发里，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型的男人。明明鬓角已经灰白了，五官依然如刻。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奔六张的人，因为有事业在后支撑，眼里满满的自信，运筹帷幄的样子，把那些后生小子都比下去。

　　反正我们互相都甩不掉对方了。我们认识，整整有二十年。杜鲲鹏的身体开始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估计，他再也没有能力找些旁的女人来气我了，他可能活到八十岁，那么剩下的日子，他都属于我一个人。

　　这样的关系，其实在当今的世道里不算得新鲜。世人叫我们这类女人情妇。但我并不是第三者，杜鲲鹏甚至从来没有结过婚。有了杜若后，我也一度考虑跟他成立正常的家庭。然而，我到底是退缩了。原因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之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我知道婚姻的真相，仿佛不忍心，所以我想，杜鲲鹏这样一个男人，实在是不适合家庭的。

　　他多年来，一如继往探视我们母女。

　　杜若在叛逆期的时候，很喜欢和他作对，那个时候她迷恋电子音乐，不愿意升学。我实在没有办法教育她，把杜鲲鹏找来。她却说，“我知道外面很多人听你的话，不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这个家你不过是个客人。”

　　杜鲲鹏那个时候被气到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是他却说不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可不就是个客人嘛。这个家，甚至没有他的牙刷毛巾。他也没有一把钥匙。每次上来，他不过一只电话， “我上来一趟。” 淡淡的，似一种随意的命令。也是自私的。他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或许我正约着朋友准备出门，他只是觉得他最重要。

　　然而我总是对别人说抱歉，在他面前没有一丝怨愤。

　　那次事件以后，我跟杜若说，“我不许你这样跟他讲话，他是你的父亲。”

　　“可是妈妈，我只想帮你出口气。”小杜若十分委屈蜷在沙发上。

　　“妈妈并没有气可出，你父亲他，给了我最好的二十年生活。凭这一点，你也要尊敬他。”

　　杜若似懂非懂。

　　她的世界里难以消化我们这般不寻常的关系。我也不愿意多辩解，去影响她的人生观，因为如果可以，我更也希望她如世上其他的女子一样，搀父亲的手臂步进礼堂，被一个男人冠以妻的称号，平淡无齐地生活下去。

　　然，为此杜鲲鹏迁怒于我。

　　哎，他愿意生气就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