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沉央》宴格

5、第五章 那是个平平

　　那是个平平常常无甚波澜的晴朗天，束束晨光刚刚爬进沉央宫的墙角根。朝雾仙君抱着两株天地奇花六倍利，追着玉七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着“玲珑上神大礼，在下区区小仙委实不敢受，恳请上神把这六倍利收回。”
　　东莱院里，玉七踩着脚下的淡淡晨光，脚风有些急，干笑着道：“本上神送出的礼岂有收回之理，朝雾仙君莫要再追着本上神。”
　　“小仙虽喜爱花草，奈何能力有限，无法照顾好上神的六倍利。”朝雾仙君束发的墨带在风里吹成一条海浪线，手里的六倍利花枝乱颤。
　　“本上神看你不是养的挺好的嘛。”玉七加快脚风，转身松了松了面皮，笑得尽量和蔼。
　　东莱院廊庭开阔，采光优良，今日的晨光也还算和暖，却不知怎的忽觉前头有些阴测测的发凉，但刹住脚已然为时已晚，玉七结结实实撞上前头又结结实实跌坐在灰色青岩铺就的回廊，屁股处的疼意着实有些重，她忍不住喊了两声哎哟喂。
　　今日醒来没看黄历委实不该出门，先是遇上牛皮糖一样的朝雾仙君，如今又在跑路时撞了墙，上天宫前，大嫂再三教导，女子尤其女上神，仪态是个顶要紧的东西，她如今撞了墙摸着屁股喊哎哟喂的形容要是传扬出去...
　　玉七纠结着如何挽救她淑雅端庄的女上神形象，是要直接捏个诀遁走，日后人前谈起抵死不认，还是再拔两株六倍利封了身后朝雾仙君的口，她一时拿不准主意。
　　“帝君。”
　　朝雾仙君清雅的嗓子里嘎嘣脆的咬出帝君二字，玉七此番才瞧清楚自己撞得不是墙，乃是个着了黑衣的男神仙。
　　且这个男神仙就是她爹给她找的厉害师傅，
　　重烨帝君。

　　玉七到得沉央宫月余，未悟得这位师父一面，在天宫插科打诨的日子里，闲来无事也会思想一番这位传闻中的重烨帝君是个怎样的人物。
　　会不会是像灵宝天尊一样法相庄严的老头子？
　　抑或是方额宽眉的天门守界将军的面相？
　　或是清冷孤傲出尘俊逸的清隽男神仙？
　　.....................
　　怎的会是眼下这...
　　披头散发，衣束不整，浑身酒气，满脸胡茬的
　　醉鬼？
　　嗯，就是醉鬼了。
　　玉七曾随她三哥看过凡界的戏段子，那些什么丧母的丧父的丧妻的丧儿的，总之就是丧了在意之人，本来挺英俊挺有精神气的青年便会喜上酒这么个东西，凡界管喝酒过度叫作酗酒，一旦酗上了，便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愁成眼目跟前的这位重烨帝君的模样。
　　玉七最是沾不得酒，光是闻着酒气便头晕脑疼，眼前这个醉鬼，哦，不，是她的师傅，浑身的酒气熏得她神台不得清明。
　　玉七只觉得沉央宫愈发和暖的晨光下，黑衣男子的形容愈发的模糊，最后只记得那双好像扶摇山阴雨天云层覆盖的星空似的层层水汽的眼眸，像是有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情殇。
　　黑衣男子无奈的在玉七脚边蹲下身来，散乱的墨发遮住了大半的脸，看不出表情，只听得轻声道：“她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她是扶摇山玉家狐帝的女儿，玲珑上神。前些日子，狐帝亲自拜会了咱们沉央宫，请帝君收玲珑上神做个宫里的教习弟子，当日我问过你此事，你没回话，我当你默认同意这才.........”朝雾将手中的六倍利小心的放置在庭院一处，见玉七只这么一撞便晕了过去，俯身蹲在玉七的头顶，恨铁不成钢道：“好歹是个上神，怎的一撞就晕！”
　　“既然已是上神，又何需做什么教习弟子，”男子看了看晕倒在地的玉七，本欲起身离去，眼风里瞥见女子眼角含泪，心下想着，到底是自己撞了人，还将一位姑娘撞哭撞晕，委实不该这么甩袖离弃。
　　一头一尾的两个男子看着倒地的玉七皆叹息一声，朝雾仙君正在头疼眼下这情形要如何把手上的烫手山芋物归原主呢？目光里见一双藏蓝番云靴挪步在玉七身侧，修长白皙的略带着皱褶和老茧的双手将晕倒的玉七打横抱起，兴是醉酒，帝君的身形晃了两晃。
　　朝雾仙君看着重烨帝君轻手蹑脚的模样，委实觉得今日所见全是幻觉。

　　抱起玉七的那一刻，重烨已然打了退堂鼓，他哪里是轻手蹑脚，分明是手里的姑娘分量不轻，但此时也不是脱手的好时机，只得硬着头皮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横抱着这个突然撞晕的女徒弟回了东莱院的卧房。

　　待玉七转醒，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昏昏沉沉，似是做了梦，但梦境如何，醒来之后却全不记得。

　　东莱院的晨光还是往初那般和暖，玉七抻了抻僵硬的腰身，这才想起，她睡前似是正在被朝雾仙君追截，然后......然后就撞了一堵黑墙，不，是她的师父，重烨帝君！
　　玉七猛地一个激灵，栽倒下床。
　　离家前，大嫂叮嘱的淑女仪态，没了。
　　阿爹叮嘱的尊师之仪，没了。
　　六哥说盟友之情很是重要，没了。
　　长笙说，留好第一印象是顶要紧的，因为这人的第一面若不愉快，那日后多是要结梁子或是穿小鞋的。

　　“睡觉也能摔下床，上神莫不是有梦游之症。”朝雾仙君雨后春笋般的嗓音从玉七头顶飘过。
　　玉七松了松面皮，尴尬的起身，她分明瞧见朝雾仙君眼神里的戏谑和一脸的嫌弃。
　　“笑得难看死了。”朝雾不耐的翻了个白眼。
　　果然，朝雾仙君是嫌弃她的。
　　和风带着芫华的清香飘散在东莱院的角角落落，颇有自在意味，此刻的玉七却委实自在不起来。
　　“咳...咳....”她低头揉着鼻尖，想着她非常不厚道的撞了朝雾仙君的主子她的师父，又非常丢脸的被酒气熏晕，如今朝雾仙君生气又嫌弃的模样，那位重烨帝君可是十分介意此事？
　　“咳...咳......”但如此不厚道又丢脸之事，她一时没想好个妥帖的开场白。
　　“咳...咳...”
　　“你除了梦游，还有咳疾？”
　　“没，没有....”玉七尴尬的动了动脸颊，想着刚才对方那句笑得难看死了,颊边的面皮颤了几颤。
　　只见对方凝眉看着她，眼神很是奇怪，“你....在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