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沉央》宴格

4、第四章 九重天阙九

　　九重天阙九九八十一重天，唯数第三十三重天沉央宫风景最盛。
　　玉七今日早早收拾了包裹，夹带着几个小厨房新出锅的玉米面馒头，腾了朵棉花云闲坐在云头，吹着九重天细软的和风来到三十三重天，七拐八绕一路拐进沉央宫殿门前。
　　幕天云霞纷纷，恍若少女颊边的红晕，天河蜿蜒出的溪流绕着殿外的回廊，曲曲折折像是少女绾发的绸带，沉香木漆成的雕花宫门旖旎巍峨，笔锋遒劲的书写着沉央宫三个大字。
　　出门迎候的是位银衣锦袍，模样同凡界十四五岁青年相差无几，颇有清尘脱俗之味的清隽男仙，他拿着一把沾泥的锄头，绾着简单却不易松散的发式，两边的袖袍挽至肩处，恭恭敬敬对着啃馒头的玉七辑了辑手，声音也是少年郎如雨后初晴般的清雅：“小仙朝雾见过玲珑上神。”
　　玉七的馒头片在咽喉处噎了一噎。
　　来天宫前玉七从她三哥玉川处打探过沉央宫的八卦。
　　大洪荒时代，天地间有五荒五帝，如今的天帝就是曾经中荒的君主，神狐族是北荒一脉，这沉央宫里的重烨帝君便是东荒少昊帝君的后人。
　　后来中荒君主做了天帝，东南西北四荒曾经的君主，北荒的神狐族归隐在扶摇山，南荒君主的后人在冥界幽冥司府任了仙职，其余三荒留着三两个后人渐渐隐没。
　　天地间只剩天族，再无五荒五帝。
　　东荒的瀚海，曾是远古天族和妖族的战场，海子里集聚了不少远古妖族亡灵的刀兵暴戾之气，时间久了，便侵蚀了海子里原本温顺的牙豚，成了凶恶食人的砻蛭兽。
　　七万年前，东荒的羽族豢养了大量的砻蛭兽，在东荒兴兵作乱，闹得生灵涂炭，人仰马翻。
　　天帝本有两子，大儿子死在了东荒，小儿子彼时还在襁褓里吃奶，天帝便封了重烨做东荒的帝君，命他摆平在东荒蹦跶的羽族。
　　重烨帝君不负众望，大胜而归，将瀚海的砻蛭兽杀得一只不剩，羽族铩羽而归，亲手奉上降书。
　　众人都以为重烨上神会做个东荒霸主，凡界管这叫一方诸侯，光耀光耀祖上东荒的门楣。然这位重烨上神刚平了战乱，没脱战袍便向天帝请辞，大意是说五荒五帝早已不在，东荒也是天帝统辖的领土，他不过一个散仙，能有幸平乱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因了个东荒后人的名头罢了，一方君主委实不是他的志向云云。
　　宝华殿上，重烨上神说的情意何其真切，态度何其诚恳，天帝又是何其感动，遂保留了重烨帝君的封号，允了他卸甲辞官，做个三十三重天游手好闲赏花遛鸟的自在神仙。
　　重烨帝君辞谢了天帝的一切封赏，顶了个帝君的虚号便回了沉央宫，身边也没留个仙娥婢仆，只有个叫朝雾的仙君，帮着做些杂事。
　　玉七慨叹，好一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那位叫朝雾的仙君，据说年纪虚长重烨帝君几万岁，按照重烨帝君十六万岁的虚龄来算，玉七眼前这位眉目清秀的少年郎应该就是传闻中二十几万岁的朝雾仙君无疑了。
　　二十几万岁的朝雾仙君竟瞧着比她这个七万岁的还要娇嫩几分，玉七心下又是一番慨叹，九重天的养生之道果然不是虚传。

　　扶摇山的狐狸洞是狐帝专门照玉七她娘的喜好，比照了凡界四进三出的四合院式样建造的，院内错落有致的培植了不少奇花异草，风景一点不比西方梵境佛祖的后花园差。玉七一边啃着手里的玉米面馒头，一边再次心生慨叹，这位重烨帝君于庭院花草之上的审美与神仙界里人人推崇的她爹不相伯仲啊。
　　前庭的塔序穗花报春，尖塔穗状的紫蓝色花朵氤氤氲氲散发着恬淡的清香，淡青色山石雕漆的小拱石桥两边的芫华，层层叠叠簇拥着淡红色花盏，像袅娜的少女在幕天的蔼风中挥袖起舞，小桥下潺潺娟娟的流水清可见底，钩端腾枝交错生长的桃枝树，偶有一片条形的绿叶随风跌进柔水的怀抱里，在水流的催促下也不知流落何方。
　　沉央宫里的院落不似别宫那样多，统共不过三间主院并了五六间客院，朝雾仙君给玉七安排的正是东南方正正能看到幕天晚霞的叫东莱院的一间客院。
　　院里倒并没有什么奢华之气，左不过是些寻常的亭台楼阁，但院里的花草倒是颇得玉七的欢心。七色瑾花开七色，风信子喜着蓝白，醉蝶花粉白粉红紫红一花多色，这些不太好搭配的花品倒是在这里培育的别有风致，尤其东莱院里有方池塘，塘里歪斜着一株王莲，三三两两的团扇叶浮在水面上，一朵绿色的花萼包裹着硕大的白色花骨朵，盛放之期该是这两日了。
　　“玲珑上神竟识得这王莲？”朝雾仙君将手里的锄头放在一片紫露草地旁，顺势将挽着的衣袖褪下，看起来更加少年俊朗。
　　“有幸在府中养过。”玉七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下想着既然朝雾仙君喜爱花草，此番正正是她的强项，俗话说，套了近乎才好让人欠你人情，欠了人情才好托人办事，虽然玉七暂时无甚事情可相托，但以后免不了要在此待上一阵，若重烨帝君是个严肃冷脸的，他日闯个祸受个罚之时有人帮衬开溜总比有人落井下石强，“此花乃是西方凡境佛祖所创的花品，为单生花，一千年才花开三日，由纯白到火红再到紫红直至凋谢，每一刻花色都不相同，是莲中之王，所以叫王莲。”
　　“正是正是，”朝雾仙君有些相遇知己之感，对着玉七又辑了辑手，道：“扶摇山遍收天下奇花异草，果然名不虚传，小仙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玉七学了朝雾的手势，回身也辑了辑手，笑道：“过奖，过奖，以后若是有机会，在下从扶摇山扯两株六倍利，送与仙君。”
　　眼前的少年郎大喜过望，赶忙躬身一礼，双手一辑，喜悦之色眼见着就要漫过头发尖“六倍利可是世间罕见的奇花，没想到扶摇山竟有，更没想到上神与小仙第一次见面竟相送如此大礼，小仙心中实在感激，上神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小仙，小仙定当全力为之。”
　　玉七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面上仍是法相庄严，一派无为，道：“不过两株花罢了，仙君无需客气，在下在沉央宫学艺，日后还烦请仙君多多关照才是。”

　　朝雾仙君原是罢谷山的一只山狐，后得仙缘上了九重天，今次已有二十五万岁，虽是小小一介仙君，但在天庭资历颇深且为人低调，清雅脱俗声名在外。今次见到玉七，只觉得她是个大方慷慨且随和没有架子的上神，尤其那句请他多加关照的话更显平易近人。
　　后来的日子，朝雾才悟出，哪是什么上神慷慨平易近人，实在是上神本事不济还爱闯祸，想找个背锅助逃的盟友罢了。
　　凡界有句俗语，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位玲珑上神初初在天宫惹了一两件无关痛痒的祸事时，朝雾只当如今的少女神仙玩心比较重，想着上神相赠两株六倍利的情谊，用用人情解决一两次背黑锅问题还是不打紧。
　　凡界还有句俗语，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日子久了，玲珑上神闯祸的本事日渐显现，犹记得太上老君手执拂尘，痛心疾首状指着朝雾仙君道：“朝雾仙君啊，老君本以为你是个沉稳持重的心地善良的神仙，没想到今日竟下此狠手杀老君我清冷渊里的春耕兽，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吐出合适的形容词。
　　朝雾仙君拨弄着新入土的豆蔻花，灵台在太上老君的轻喝声里有些发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仍是清雅有礼，“小仙见过太上老君，不知老君方才说得......”
　　“你竟是不想认账吗？”太上老君的胡子炸了几炸，截断朝雾仙君的话头，语气有些发颤，“你休要抵赖，方才本君去清冷渊喂食，发现春耕兽口吐白沫，四脚朝天，气息全无啊。”扶额长叹道：“那可是我养了整整三千年的灵兽啊。”轻喝一声“方才若不是玲珑上神告知，看见你去过清冷渊，本君还不知道，你除了养养花草如今还学了烹宰灵兽的本事。”
　　朝雾恍然状。
　　他转身瞥了眼不远处随风清摇，姿态娴雅的两株奇花，只觉当初怎么瞧怎么顺眼的两株六倍利如今活像两个冒着热烟的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