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沉央》宴格

41、第41章 孟老将

　　孟老将军近来连日告假，据说是孟六公子在府中快不行了。

　　玉七这几日有些心愁，长笙这孩子不会真将小命交代了吧。

　　自那日趴了将军府的墙头后，重烨帝君便在含韶院病倒了，不知是不是凡人的躯壳总爱受风寒困扰，总之那夜的冷风把重烨帝君吹得起不来床。
　　倒是魔君身子骨好，回来后竟是比往日精神许多，心情也欢喜许多。

　　比如眼下，魔君端着盘亲自下厨做的云片糕，眉梢眼角欢喜的喂着小白。
　　小白也眉梢眼角欢喜的吃着。

　　小白近来对砚台文墨甚是执着，常打翻墨汁在身上，又不让宫人们给它洗澡，原本漂亮的一水儿白毛，如今跟个泥地里的土狗似的。

　　魔君却不甚在意，常常在合欢树下陪它玩耍。

　　“玉七小仙，，本君听闻孟老将军已告假多日，孟夫人连超度的和尚都给你外甥找好了，他的命格此番是不是该有个进展了？”魔君一边抚摸着小白的毛，一边淡然道：“你明日便禁本君的足吧。”

　　揽月殿的东南角有处小黑屋，里面是饲养花草的宫人们平日里放农具的库房。简陋有之，脏乱有之，鼠虫蟑螂更有之，甚合魔君心意。
　　夜里，魔君殿下衣衫凌乱梨花带雨的从七皇子的床榻上一路被粗使嬷嬷带到小黑屋里。

　　向来寂静的揽月殿，被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各个看着魔君如何被七皇子呵斥，又是如何被七皇子嫌恶，最后戚戚然的禁了足。

　　待宫人们散了，玉七摸索着路线，揣着两只叫花鸡，跺到小黑屋里。

　　“魔君殿下，这是白天我在四海酒楼给您打包的，”玉七嘿然道：“四海酒楼的老师父亲自做的。”
　　玉七原以为魔君殿下瞧不上这等凡界粗实的食物，没成想魔君殿下吃得倒是挺欢喜。
　　“玉七小仙，明日你让嬷嬷毒打本君一顿吧。”魔君殿下啃着一只油腻腻的鸡腿道：“最好打得本君....”魔君殿下想了想，道：“不孕不育吧！”
　　“魔君殿下，不用这么狠吧？”玉七呛了几口唾沫道：“其实今日流言已出，长笙听说你被小仙嫌恶又禁足，已经坐不住了，想必没几日就会来揽月殿找殿下您私奔的。”
　　“玉七小仙，本君问你，若是你外甥来揽月殿见着本君完完好好白白胖胖红光满面的，他会相信你厌弃了本君？”魔君殿下正襟危坐，十分正经道：“若是本君没有遍体鳞伤痛不欲生，怎么激起你外甥的悲恸来？他又怎会冲冠一怒为红颜，最后失手砍死本君？”

　　玉七虽然觉得魔君殿下说得十分在理，但到底心下有些不忍，再者痛打魔君，万一日后算起帐来.......

　　陪魔君殿下吃完叫花鸡，玉七又摸黑翻进隔壁的含韶院。
　　重烨帝君躺在雪白的榻上，面色清清冷冷，正看着窗口的月亮发呆。
　　玉七轻柔的喊了声：“师父。”

　　她顺着床沿坐下，拢了拢重烨帝君身前的锦被，柔声道：“师父今日可还要听话本子？”
　　重烨帝君病倒这几日，魔君殿下倒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这不，就给玉七出了个帮人解闷的好法子，讲话本子。
　　说是讲话本子，其实就是将千尘上神同那散仙的生生世世当书段子说给重烨帝君听。
　　说起来也奇怪，常人多爱听结局圆满的书段子，偏重烨帝君喜爱听这苦情悲伤的。
　　重烨帝君未答话，玉七只当对方默认，随手翻开一本命簿子，仿着扶摇山三桑先生的样子说起来，“话说这一世，千尘上神托生成了皇帝家的大皇子........”

　　天快翻鱼肚白的时候，玉七手拿着千尘上神的命簿子，留着哈喇子，睡倒在重烨帝君的床榻边。
　　重烨帝君翻身下床，横抱了有些吃重的玉七，安置在自己的锦被中，又脱了衣衫，息了烛火，拥着怀里熟睡的人儿，睁眼到天明。

　　日上三竿时，玉七悠悠转醒。
　　她瞪着眼瞧着重烨帝君那张在眼前放大的俊脸，想着方才明明是喷香的大肘子来着，怎么突然变成了她师父？
　　“你睡醒便喜欢如此瞪眼吗？”重烨帝君道。
　　玉七吓得一身激灵，忽的想起在沉央宫的某桩旧事。
　　她纵身跃起，一个没留神，翻滚下床，两坨屁股肉摔得生疼。

　　“不只喜欢瞪眼，还喜欢跳床吗？”重烨帝君道。

　　玉七很多年后回忆那个醒来的早晨，若是那时候看清他眼中的伤情，便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事。
　　她揉着那两坨不幸的屁股肉，忽的落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那怀抱紧实且热烈，可能是因为重烨帝君只着了身素白的里衣的缘故。

　　重烨帝君像个哄孩子的爹，语气温柔还带着些许蛊惑，“我与你是自小的婚约，这姻缘是天定的，虽说你我差着些年岁，但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我此生便是认定你，认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长长久久的生命里唯一爱的女子。玉七，你虽从前不愿认这婚约，也不愿嫁进沉央宫，但这些时日，你可看清了我的真心？可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窗外日头狠毒，落进这间屋子里的阳光亦有些让人发晕。

　　鼻尖好闻的男子的体香，让玉七有些慌神，却不敢动弹。

　　“我病倒的这些日子，你夜夜翻墙过来给我讲画本子，可是因为对我牵挂担心？可是因为对我也心中喜欢？”重烨帝君道；“若是我们两情相悦，等此处事了，咱们便成亲吧？”

　　玉七怔愣了了多时，重烨帝君也不甚着急，轻柔柔说着好些话。
　　后来那些话她晃着神听清的不多，倒是那句咱们成亲吧，跟魔怔似的缠上她。
　　许是外头的毒日烧坏了脑瓜，她竟蚊音似的应了声好。

　　“你说什么？”重烨帝君僵直着身子，半晌竟有些发抖。
　　玉七想着许是因着身染风寒又衣衫单薄的缘故，她理了理衣衫，从重烨帝君的怀里挣脱出来。

　　床边放着他的外衫，她想着该为他添件衣裳。

　　一双长臂从腰后揽住她。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背后发着颤的身子，冷得这般模样，不加衣裳，竟是想找她这么个冰窟窿的身体取暖不成？

　　“等出了西海我们便成亲。”重烨帝君道：“你喜欢何样婚礼？是仙界的还是凡间的？”
　　“不用等九月初九了吗？”玉七呆愣愣脱口。
　　“不等了，”重烨帝君叹气道：“我等得太久太久了。”

　　玉七转身怔怔的看着重烨帝君，他眼风力似是有些水汽，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
　　她忽的生出股子决绝来，对重烨帝君道：“你既说此生只爱我一人，又决意娶我，但你可知极北血狐一生只认定一人，若我认定你，你决不可负我，若是终有一日你负了我，我便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你尽管了结我这条性命便是。”重烨帝君说着便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嘴角却是笑的。

　　这人莫不是傻了？

　　“我了结你性命作甚？”玉七有些尴尬的轻咳道：“你这般说话倒是显得我如悍妇一般。”
　　重烨帝君笑得更甚，模样却有些瘆人，玉七实在看不下眼，拿了帕子替他拭泪，“我在别处听了些你从前的传闻，虽说那都是你没遇见我之前的事，但我需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个大度的女子，相反，心眼子小的很，我若说不介意，定是骗你。在我眼里，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便是真心实意，有些话须的现在说清楚才好。”
　　“你想问什么？”重烨帝君握着脸颊边的手，道：“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与居瑶宫的姜羌上神.....”玉七道：“她心悦与你，听闻她为了你这些年成了老姑娘也没嫁，就是等着你娶她，此事可是真的？”
　　“她心悦谁与我无关，不过我与她有些陈年旧怨倒是真的。”重烨帝君脸色有些发沉道。
　　“你们原来不是旧情？”玉七讶了讶，道：“竟是旧仇？”
　　玉七又道：“有一日我去你的华音殿寻你，原是想同你说说退婚的事，不成想...撞见你与她叙话，言语间颇让人误会......当然，偷听墙角并非什么光彩之事，我就听了一耳朵便赶紧走了。如今听你说，我自是信你。”
　　“那日她确是来沉央宫找过我，不过我对她并无任何情谊。”重烨帝君道。
　　“你对姜羌上神无意，那你原来那个女弟子呢？”玉七有些为难道：“我自知并不该同个已故之人计较，但我还是想问你，你现下心中可还有她？可是因渊虹认我做了主，可是因着我也做了你的徒弟，你觉得我与她像的很，才想娶我？”

　　“你从来没有像过谁，我也从来....只爱你一人。”重烨帝君沉沉的拥在玉七肩头，声音也涩的沉重。
　　玉七望着重烨帝君的漆黑的眼睛，许久，笑道：“好，我信你。”

　　从含院回揽月殿的路上，玉七瞧着院子里一水儿的丫鬟婆子焦急的寻她。
　　见到她，冲上前便问道：“殿下，后院的晋瑶姑娘早上哭闹得厉害，老奴正要禀告殿下，敢问殿下要如何处置？”

　　昨夜魔君殿下如何吩咐来着？哦，打得不孕不育即可。
　　“你找几个得力的嬷嬷，重重拷打，”玉七眉眼含春，嘴角含笑，道：“打得不可生养便是。”

　　挨完打的魔君殿下在日头最毒时，被拖到院子里，就在小白常打瞌睡的合欢树旁。
　　宫里的嬷嬷果然得力，魔君殿下此番真真是惨绝人寰方可形容。
　　玉七阴恻恻走到魔君跟前，悄声道：“魔君殿下受苦了，此番小仙做得可还行？”
　　“很好，眼下你便开始言语羞辱本君，”魔君道：“想必你外甥杀进来时正好能瞧见。”
　　玉七又阴恻恻起身，露了副自认为凶狠的表情，恶狠狠道：“好你个....”一时想不起甚骂人的话，那些凡间男子骂媳妇的话都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好你个□□！既已嫁给本殿下，竟还想着旧情人，如今本殿下打得你满地找牙，对了，”玉七蹲下身，学着她三哥画本子里地痞恶霸欺负良家妇女的模样，道：“你不是不愿给本殿下生孩子，本殿下就特意让嬷嬷成全你，打得你不能生养！哈哈哈哈哈.....”

　　阴森森的笑声活像白日见鬼，玉七对自己此番恶行甚是满意。

　　魔君嘴角有些抽搐的看着像个二傻子似的玉七，心下憋不住，可她一个重伤之人哪有在此番忍不住笑的道理，衡量再三，终是一口老血吐在青石板上，这才见对面的玉七没再犯傻。

　　“玺，你这个混蛋！”只听得院子里不知何处一声怒吼，人群外的侍卫中冲出个刀锋杀气势要人命的主。

　　玉七见此人，心下大喜，长笙终于来了。

　　“给本殿下杀了这两个贱人！”玉七心中激动欢喜，却板着一张黑脸命令道。

　　院子里很快便是刀光剑影打得好不欢快，满院的合欢树染得血红血红的，可砍杀半天，魔君殿下在长笙的怀里待的是安然无恙。
　　玉七躲在发褶的树干后头，手刀划拉着脖颈，对着长笙怀里的魔君殿下比划着。
　　不知情的侍卫瞧见了，以为七殿下示意格杀勿论，于是发了狠的超魔君殿下处砍杀。
　　长笙终是支持不住，口吐鲜血跪倒在地，可还死死护着伤重的魔君。

　　他左手抱着魔君，右手握着刀，如果此时魔君殿下正好体力不支昏倒，再选个合适的姿势，说不定正好能撞到刀口上，恰好做个了解。

　　“孟云，晋瑶已经伤成这样，你再负隅顽抗，抱着她打过去打过来，很快她就会昏迷过去的。”玉七冲着两人喊道：“她若昏迷了，更容易死，还是因你而死!”

　　魔君殿下，眼下就是撞刀口的好时机啊！
　　魔君殿下颤巍巍起身，不知何时从腰间摸出把短匕来，亮晃晃放在白嫩嫩的小细脖上，嘴角笑得凄然，道：“阿云，世间情苦，与其执着不如放手，我们注定有缘无分，生生世世皆是如此，你又何必为我搭上性命，我这一缕孤魂早就不该拖累你.......”

　　玉七望着那已经出现血痕的白嫩脖子，想着防风上仙的命簿子魔君殿下是没记熟吗？
　　误杀变自杀，这也差太多了。
　　“瑶姑娘，你别想不开呀！”玉七大喊道：“大不了，本殿下放你们私奔，成全你们！”
　　侍卫们面面相觑，七殿下，您也太善变啦！
　　长笙猛地抬起头，皱着一双剑眉，道：“你此话可当真？”
　　“当真，当真，”为了你的小命，能不当真吗？“你既为她闯宫门，她又为你不要命，这般感情实属难得，本殿下一言九鼎，成全你们。”
　　好让晋瑶姑娘按命本子被你砍死。

　　长笙大喜，却见魔君殿下连连后退，大吼道：“不！我拖累你太久，早不该活在世上，你放手吧！”

　　魔君殿下几个意思？玉七急的抓头，忙道：“别谈什么拖累，眼下本殿同意放你二人离去，你再这般，是要本殿下反悔杀了你二人吗？”
　　“瑶儿，跟我走！”
　　魔君殿下赶紧走啊！

　　魔君殿下戚戚然摇着头，眼神里透着决绝，素手里的短匕眼看便要朝着脖子下手。
　　魔君殿下今儿个吃错药啦？

　　玉七狠狠叹声气，正欲出手阻止。忽的天地突变，狂风大作，雷电差点儿将一院子的人劈得焦干。

　　她半眯眼的眼睛缝儿里，似是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白！
　　它晃悠悠的跺着步，身上还是跟个泥地里的土狗似的，可浑身魔气蒸腾，眼里还透着股子杀气，十分骇人。

　　“千尘上神终于肯现身，”魔君殿下扔了手里的匕刃，血红的衣衫迎着风，冷傲孤然。
　　“你不是阿凝！”
　　玉七眼瞅着小白变成魔气缠身的千尘上神，他一身玄衣，五官还透着刀刻般的俊朗，只是眼睛里有挥之不去的戾气。
　　“可你将她的魂魄封印在本君身上，你以为本君要杀她，所以才肯现身。”魔君对着千尘上神道：“你想救她，可你很清楚，这一世，她是要灰飞烟灭的，你根本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