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沉央》宴格

33、第33章 太阴宫上寒

　　太阴宫上寒月如勾，月桂树下发出的银光照得九重天静谧温柔。
　　南华藤的枝叶染上些许嫣红色蜿蜿蜒蜒漫过华音殿的院墙，一路攀沿至内殿的窗柩旁，带着太阴宫的寒月光，洒在重烨帝君的卧榻前。
　　“锦绣云被，竟做的像个五颜六色的狗窝似的”朝雾仙君手执蟠桃园里新折的桃枝，挑了挑娟白灯罩下的灯芯，道：“瞧你眼下的样子，全不像九天战神，倒像是她豢养的灵兽。”
　　重烨帝君拢了拢身前的锦被，半躺在层层叠叠的被云中，倚在青花瓷的玉枕上，倒真有几分灵兽的模样。
　　朝雾仙君今日着了身灰色的长袍，比平日多了几分庄肃，且他如今对重烨帝君板着一张清风朗月的脸，倒是合了他的年纪心性。
　　他坐在床边的案几上，自顾斟上一杯暖茶，一边浮着茶盖，一边道：“我由你父君提携上天，是个六根清净，七情寡淡的神仙，不太懂你们这情情爱爱里诸多弯绕。”他闻了闻茶香，又道：“你从前为了她不计性命，如今还是这般不计性命，你既认定她，我知道我多说无益，拦不住你。这五荒六合中，狐帝一家七个孩儿，幽冥司府两个孩儿，皆是有了孙子辈的，你父君母亲早早离世，就剩下你一根独苗，你若再去了，东荒便是连根草都不剩了。”
　　朝雾仙君叹口气，放下手中茶盏，语气里颇有些怆然，“她如今得了你一半仙元，又有妖兽海域的内丹，即使他日封印破了，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你，左不过是讨媳妇的事，这世间哪有讨媳妇儿把自个儿命搭上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若你死了，那幽冥司府的夜白仙君倒是欢喜的很。”

　　那日朝雾仙君正从仓术仙君处吃完酒回宫，前脚刚踏进宫门，后脚脚风还未跟上，就瞧着重烨帝君和玉七二人笑盈盈的站在殿门口。
　　他想着方才醉酒的仓术仙君说，八十一天虽是个凶险地，但禹疆上神着实是个慈爱近人的神仙，最是不会为难小辈，如今看来，这二人倒像是去忘川之狱走了趟客串了场门子，难为他还整日为二人提心吊胆。
　　回宫的第二日，朝雾仙君只觉得玉七上神比往日贪睡些，却不想后来醒着的时辰愈发少，最后干脆昏睡在风花雪月阁。
　　重烨帝君寸步不离守在风花雪月阁，日日夜夜没个闭眼的时候。
　　他虽心下忧虑，却只当玉七上神许是在忘川之狱受了些不打紧的伤，重烨帝君又是将她爱进骨子里的，自是会紧张些。
　　待到第五日，沉央宫的离合花，一夜尽枯。
　　风花雪月阁仙障再起，
　　那仙障同七万年前的竟是一模一样。
　　朝雾仙君大惊，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也不由想起七万年前一幕幕令人心惊胆寒的往事。
　　风花雪月阁仙光大盛，朝雾仙君心中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这仙光，定是..定是重烨帝君显了神元真身！
　　他在殿门口心如焚火却束手无策，好在那仙障只维持了不过几个时辰，
　　仙光敛去，院中的离合花悄然褪了调萎。

　　此时天幕上雷电大作，重烨帝君一身玄衣从风花雪月阁走出来，面色白得吓人，瞧着那满院的离合花，笑得同个厉鬼似的难看。
　　朝雾仙君冲上前，瞧着殿内玉七上神安安稳稳面色红润的安睡在竹榻上。
　　可竹榻前到殿门口却是一条长长的血路，
　　他转身瞧着重烨帝君眼神涣散，
　　正巧一道惊雷劈下，
　　照亮重烨帝君衣服和血肉粘连难分的后背，
　　“你....”朝雾仙君惊呼出声，“你做了什么？”
　　重烨帝君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殿门口的石阶上。
　　大把大把的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整个风花雪月阁。
　　重烨帝君倒在朝雾仙君脚边，奄奄一息，却只说了一句话，“别告诉她...”

　　云惑仙君府上，朝雾仙君衣衫浸湿，全身冰寒，眼神绝冷，
　　云惑上仙一边忙着清理伤口，一边摇头叹气，只追问他：“帝君这是又去哪里打仗了不成？哎哟，这后背竟是被九天云雷劈得呀！瞧瞧，瞧瞧，全都烧焦了，没一块好肉啊！”
　　朝雾仙君大惊，一把抓着云惑仙君的手，厉声道：“你说什么？！”
　　朝雾仙君在仙界素有清雅之名，每每遇上，也是文质有礼，今次这般形容倒是吓了云惑仙君一跳，不过他顾不上那么多，一把将朝雾仙君的手甩开，又取出两颗丹药，混着黑乎乎的一碗药汁，将其强灌进重烨帝君口中。
　　“哎哟，帝君这是碰上哪里的敌手？”云惑仙君三下五除二将血肉粘连的玄衣扯开，叹气道：“一半的仙元都没了，这是要把命给送了呀！人生在世，命是根本，遇上什么也不可动仙元，保命最是要紧.....”
　　云惑仙君的话听在朝雾仙君耳中犹如惊雷，
　　一半仙元没了！
　　他竟分了一半性命.....给玉七上神！
　　朝雾仙君瞧着昏迷的重烨帝君，黑焦的皮肉混着血水，加上方才的撕扯，已是触目惊心。
　　原来，他竟在八十一天伤得如此重！

　　七万年前，也是这九天云雷，几乎将他烧焦在八十一天，
　　那一次，他也是为了她。

　　“本君欠她一条命，”重烨帝君清冷的声音很淡，“也欠她一个安稳人生。”
　　“所以你不惜重伤之下还要分一半性命给她，”朝雾仙君冷着一张脸，微不可查的叹了几叹，才道：“你回宫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就是不想她为你担心自责。她在风花雪月阁昏睡是因为元神就要冲破身上的封印，可以她如今的修为，怕是封印一破，只有一死。你为了救她，给了她妖兽海域的内丹，可那内丹抵抗不住封印的力量，所以你不惜自伤元神，分了一半仙元给她。”
　　“禹疆上神告诉本君，那封印很快就会瓦解，可本君没想到，封印会瓦解得如此之快，”重烨帝君低垂的墨发在月光下散着些许微光，“那封印有云姬上神毕生之修为，原是为了护住沉央的元神，待元神复原，封印破除或许还可留下性命。
　　可如今元神未复却已苏醒，元神想要冲破封印，可那封印带着巨大的神力戾气，只怕封印一破，就真如你所说，她只有一死。
　　妖兽海域的内丹虽能聚人魂魄，却不能抵御封印的神力戾气。”
　　“极北血狐的神力所带之戾气，怕是普通的术法修为不能压制，”朝雾仙君望着茶杯上漂浮的几叶茶沫子，摇头叹道：“你用自身仙元护她，若是他日元神冲破封印，她只会恢复神力记忆，却不会被封印的戾气所伤，可你呢？一半仙元灰飞烟灭，到时候是何等痛苦？”

　　自古远古上神的神力便带着巨大的戾气，但凡现今的神仙没几个受得住那戾气的厉害。
　　戾气毁仙元，等于将一个人一点一点挫骨扬灰，其中痛苦远远胜过被九天云雷劈成焦炭！

　　“本君知道，”重烨帝君的声音依旧清冷，语气甚为坚决，“但本君不后悔。”他淡淡扬起嘴角，迎着月光，眸光闪动，对着朝雾仙君道：“你知道吗？本君的仙元护住她的那一刻，本君心里有多高兴。”
　　朝雾仙君起身，无奈得只摇头叹气，语气颇有些无助的味道，“你...罢了，罢了，我从未尝过爱人滋味，也不知情为何物，不过瞧着你爱得舍命疯魔，我倒觉得不知情爱也是件不错的事情。”他无奈苦笑，又道：“你既这般执念，不如早日去扶摇山过府送聘，将婚事办下，早日了了你的夙愿。”
　　朝雾仙君想了想，又道：“你是不知道，前几日你让我诓她，说你只是在八十一天受伤未愈，到云惑仙君府上静养几天，我没法，只得在风花雪月阁内设下仙障，困了玉七上神几日，每每还得借着生气责骂她的由头告诉她你一切安好。这几日，玉七上神总爱找上我表达歉意，顺道表表，决意照顾你至你痊愈为止，我为了不露馅，只得每次像个怨妇一样哭诉我是如何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长大，如今又是如何儿大不肯中留，”他扶额叹道：“唉，这戏做的委实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