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沉央》宴格

29、第29章 忘川之狱素

　　忘川之狱素来清静，如今一日内进了两个小辈，禹疆上神颇有些为难。
　　至于为何为难呢？
　　还要从窗柩前的几株帝女桑说起。
　　那几株帝女桑不是普通的帝女桑，乃是存着他家娘子凤凰女帝几缕残识的帝女桑。
　　数万年来，这几株帝女桑受忘川之狱仙泽护养，才得以存活。
　　但这忘川之狱的仙泽委实脆弱，凡遇外人擅闯，势必减弱。

　　禹疆上神心底自是有些不悦，正想将眼前男子打发送走，却见身旁的玉七风似的跑过去，嘴里还喊着“师父”二字。

　　玉七的几声师父没换得回应，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重烨帝君染上殷红的雪白面庞透着几分油尽灯枯之色，

　　玉七颤巍巍的抱着将要倒下的重烨帝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狐狸爪子这么不听使唤，抱个人都抱不稳。

　　她一直觉得红色是个扎眼又招摇的颜色，如今眼看自己湖绿色的衣衫迅速变成大片大片刺目夺眼的红，那没由来的慌乱之中还添了一份酸涩悲情，虽然她也不甚明白自己如此形容是否准确。
　　但她师父到底是个倔强的战神，如此伤重，竟还扯出个温柔的像沉央宫里晨雾下的离合花样的笑脸来，
　　玉七隐约闻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她总在扶摇山的小厨房里闻着，那是她大嫂烤野猪肉的味儿，
　　此刻这味道明显是从她怀里的重烨帝君身上散出的，且玉七根据她狐狸爪上的触感判断，十成十是她师父的背已经被雷电烤焦。
　　她甚至怀疑，此刻笑得温柔的重烨帝君是不是个不知疼的神仙。

　　极北血狐这类走兽，几乎是没有眼泪的
　　加上玉七本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七万年更是少有流泪，
　　就算方才见重烨帝君，这个她稀里糊涂就做了他未婚妻的人，如此伤重，她也以为自己应是没有眼泪的。
　　但，许是这忘川之狱风水不调，她这不流泪的极北血狐极有可能被风沙迷了眼，
　　嗯，肯定是的...

　　重烨帝君那笑还挂在他白红相间的俊脸上，不知何时那双带着薄茧和血凝块的手没握着他的法器，却是抚在玉七冰凉凉的脸颊上，“我无事，别哭...”
　　平日里她不是没听过重烨帝君的声音，但今日他语气暖的柔的像是初春草叶子上晒过太阳的露珠，带着刚刚好的温度，也带着将要消逝的悲凉。

　　知道玉七就是沉央的时候，重烨帝君便对她从出生至今，事无巨细，多方了解，知道她做事少思虑，爱胡来，修为远不如名位，但没想到她竟真的敢闯这忘川之狱。
　　忘川之狱这地方，七万年前他便知道此处封印的厉害。
　　仓术仙君告诉他玉七闯了八十一天时，他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得不拼了命的赶过来，
　　她便会没了命。
　　如今见她安好，他竟不觉那天雷在身体上留下的伤有半分痛意，倒是她的两行清泪，灼得他手疼。

　　十日后
　　晨光还未撒进窗户根，禹疆上神便早早起来气定神闲的浇灌着窗柩前的帝女桑，嘴里念着：“确是比几日前壮了几分，不错，不错！”
　　重烨帝君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动了动僵硬的指节，
　　簌簌晨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却刺眼的很。
　　“你终于醒了？！”禹疆上神笑着走到床沿边，“醒了就赶紧带着你的小徒弟走吧！”
　　禹疆上神一脸笑意的下逐客令，
　　不大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腥甜之味。
　　重烨帝君撑起沉重的身子，靠在床沿上，眼尾余光瞥见窗柩浇花的木瓢，瓢沿儿边还有干涸的鲜红，帝女桑的根部也是血红色的土壤，想来这股腥甜之味的源头就是那几株帝女桑了。
　　“身子应该能动了吧，”禹疆上神仍是一副慈祥的尊神仪容，“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粮食了，我自己都要省吃俭用才能养活自己呢！你从前也来过此处，如今来第二次了，你也看见了，我这屋子一如既往一平如洗，实在养不活你和你的小徒弟，出门右转直走，是个没有结界的小道，慢走不送啊！”
　　说话间，禹疆上神十分热情周到的帮重烨帝君掀开锦被，又十分热情周到的帮他拿过外衣，
　　“前辈，神仙是不用吃饭的。”
　　“你什么意思？”禹疆上神将外衣放在床头，道：“本君难道不知道神仙不用吃饭吗？想来你可能没去过凡界，在那里人们都是这么说的，目的就是告诉他人，是时候各回各家了，哎呀，你们这些小辈，孤陋寡闻的，自然没听过这种委婉优雅的说话方式，现在知道啦，赶紧穿衣服走人吧！
　　你再不走，你小徒弟，哦，不，你娘子的血都快放干啦！”
　　“你说什么？！”重烨帝君心下一惊，难怪屋子里满是血腥味儿，“你竟放她的血！”
　　禹疆上神叹了叹气，坐在床边的竹椅上，道：“不是本君放她的血，是她为了你自愿供给精血给本君，你看，本君的娘子，”
　　他指了指那几株鲜翠欲滴的帝女桑，道：“本君娘子的神识寄存在这几株帝女桑里，靠忘川之狱的仙泽养护得以生存，可这里的仙泽十分脆弱，外人闯入，仙泽便会减弱，那日你们二人进来，你又闯了结界，以致仙泽不稳，本君娘子差点灰飞烟灭了，
　　后来你昏迷不醒，本君本来当时就要赶人的，玉七丫头却是拼死护你，说什么也要本君救人，
　　幸得她是极北血狐，精血可以护养神识，本君见她也算诚恳，便允了下来。”
　　“极北血狐的精血，可以结魂唤魄，”重烨帝君稳了稳身形，行云流水的起身，下床，穿好衣衫，半点没有伤重的意思，“君上想用玉七的血唤回帝女上神，怕是将她的血榨干也难成功。”
　　“你以为本君想利用她为本君娘子重塑魂魄？”禹疆上神摇了摇了头，道：“不是没想过，但如你所说，榨干丫头的血也办不到，本君看你是怕本君再放她的血吧？
　　放心吧，本君早就算准了你今日会醒，伤势固然重，走路却是可以的。”
　　禹疆上神坐在案几前的竹椅上，左手端起暖白色沙胡茶杯，右手斜倚在扶手上，道：“七万年前你闯本君结界，也是伤成这么个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