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lusive lover》酒神河马

4、纠结 回忆

　　回忆起来，哪怕要说以前的龙挂是什么样子的，他其实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只是按照日记里来看，以前的自己虽然总是有些忧愁，但是整体看起来是快乐又积极的，遇到怎样的问题也可以把那问题像是一条小游鱼一样轻轻放走。现在的他则不是这个样子了，现在的他自己就是一条巨鲸，自我沉没在沉寂的深海里。这不是米克应该为他面对的。他不想说。

　　米克是怎么想他的呢？他又应该怎样去想米克呢？

　　龙挂在那第二天的早上很晚很晚才起床。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盯着头顶依旧亮着的暖色小灯出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了。他昨晚没睡着。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三点，他约好了米克依旧在那家咖啡馆见面。米克昨晚和他聊到很晚。刚开始一直是米克哄着他说一些他们都会感兴趣的话题，而龙挂一直是一个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完全停不下说话的人，米克为此振奋，便一直聊了下去，不知觉间就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龙挂很久没有经历这种畅快聊天的感觉，即使其实到了后期，主要是他一个人在倾诉自己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些想法（“你大学的时候修的是文学吗？你主修哪些方面？我一直很喜欢文学，我看了很多书……你的论文写的是谁？哪本书？或许我看过……那部电影吗？我看过，我也很喜欢，你也喜欢吗？……我比较喜欢暴力美学，对，但是我自己，其实，非常讨厌暴力……”），他也非常享受和米克聊天的感受，他甚至主动邀请米克去附近的餐馆吃饭（“你来这边有多久了？你住在这附近吗，我知道有一家附近的西餐厅，大家都说很好吃，我也觉得不错，我们一起去吧……”），在看到米克脸上那种错愕又转瞬变为揶揄的表情的时候，龙挂想着：那么就这样吧。

　　那么就怎么了呢？

　　龙挂现在睡醒了，想到下午的约会（他可以这么说吗……）就开始头痛。

　　他是绝对不应该和米克发展关系的，可是米克很迷人。米克对他坦然，却怎么也摸不住，让他觉得米克又非常神秘。米克很好笑，会诱导他说下去，会给他说笑话，会眼睛亮亮地盯着在说话的他温柔地笑。他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他们只是在一个无聊的下午里在一个没人的咖啡馆里巧遇了而已，龙挂怎么可以这么想米克？可是，任何人拥有这样的偶遇之后不都应该内心波澜片片吗？可是，米克那么迷人，米克和那个他那么像……

　　龙挂突然一醒。他的手握成一个紧绷着的拳头，垂在身侧想要放开却不能放开，用力，然后一直用力，用力过猛，颤抖不止。

　　他会搞砸的。他想。龙挂坐在餐桌前，对面是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他凝视着他面前的玻璃瓶，瓶子里是他刚倒的冰牛奶，在高三刚开始的热度当中格格不入的冰冷使瓶子上凝结了许多水珠，而水珠最后都一一流下来。

　　昨晚去到那家西餐厅之后，老板娘热情地出来迎接米克，于是龙挂这才知道，米克在这之前就已经是这家店的常客了。龙挂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一起吃了披萨，是米克买的单，因为米克坚持说他还不能自己赚钱，所以算作米克想要为龙挂花在他身上的这一个下午买单也好。吃完披萨以后，米克解释说自己还要工作，不能再继续耽搁了，而龙挂则说自己可以留下继续写本来计划写的日记，于是两个人又一起在西餐厅的小包间里安静地待到很晚很晚。

　　可今天应该怎么办？米克愿意和他待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吗，龙挂突然想起米克昨天盯着他说他长得很好看，米克是已经对他心生好感了吗？米克是想要和他来一炮吗，还是因为独自一人漂泊异乡感到了寂寞，想要和他交心？昨天是米克耐着性子一点点打开他的话匣子才让他们之间的对话得以继续下去的，今天的米克还会有那个耐心吗？今天的他能让米克满意吗，他应该让米克满意吗？他是不是应该故意搞砸这一切，好让自己赶紧逃开，否则，否则会怎么样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前，以前是怎么样的？现在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龙挂掏出手机，突然很想告诉米克，今天下午的约会或许就这么取消吧。然后他又想起来，他还没有米克的任何联系方式。

　　或许米克只是他的一个梦呢？他胡思乱想着，和米克这样的人相遇基本是不可能的，不是吗？他并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要么是他从来没有做过他做过的事，要么是那个人回来了，坐在他的对面给他讲笑话，要么是他遇到了新的人，新的人温暖如太阳，拥抱他入怀，把他融化，让他不成人形。

　　但是如果他不想这么多，也就是说，能抓住米克的机会只有今天下午的约会了，如果他今天下午没有如约在咖啡馆出现，那么他以后或许都不会再遇到米克，他不会拥有米克的联系方式，他不会再见到这个迷人的年轻混血外教，以后更是没有机会去摸摸米克的巧克力色头发。

　　龙挂突然想要在房子里走走。

　　他现在租住的房子有两个房间，其实应该是两个人一起住的，可龙挂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人愿意和他同住的（大概是因为他熟悉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他又不愿意和不熟悉的人住在一起。于是他的母亲也就作罢，只是一直告诉他：什么时候找到了合适的合租人，就介绍过来吧。

　　他的房子，打开门以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右侧是鞋柜和他随便摆放的鞋子，再往前一点的右侧进去就是厨房，他的房子离学校很近，从厨房的玻璃窗望出去就是他高中的正门口，每天他都可以从那看着学生们带着早餐或者背着书进进出出。和房子大门正对的走廊尽头是两个房间当中空着的那一个，在他搬进来的时候就自带了大大的书柜和书桌，还有一排木沙发。他自己的房间不像这个房间一样有工作的气息。不如说，他就不喜欢工作的气息，所以他才选择了现在的房间。他的房间要从走廊左侧走进的客厅里才能进去，完全是一个起居室的模样，一张大床，一个梳妆台，一个大衣柜，就差不多摆满一个挺大的房间。打开房间的门，对着的是客厅里的小小的餐桌，桌子旁收着三把木椅子，但平常只有一把有用，就是他自己会用的靠近他房间门的那把。客厅里摆着两两对着的木沙发，他经常会缩在靠邻居那边的单人沙发里玩手机或者看书，而从客厅里再出去，是永远干净不起来的阳台，养着三大盆比他要早得多来到这间房子的芦荟，龙挂经常站在芦荟旁边抽烟。

　　说起来，米克也抽烟，似乎烟瘾很重，最开始以为他这样的高中生还不接受烟的味道，所以一直忍着的样子，直到他看到龙挂包里露出的一点打火机的头，突然笑了，说：

　　“我以为你不抽烟。”

　　龙挂当时诚实地告诉他：“我偶尔抽。”看到米克的表情之后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有的时候会觉得压力太大。”

　　“不是……抽烟，这的确不好，我也是在高中的时候开始抽的，之后就有点停不下来。”米克说着，拿出一包红万宝路，抽出一条烟然后指了指他，“你可要注意点哦，不要变得像我现在一样。不过既然你说你能抽烟就好了，搞得我一直忍着……”

　　如果他真的和米克有所发展，米克会不会想要来他的房子，或者他有没有可能去到米克的住处，然后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吸烟？龙挂在这方面还是新手，他只是随便买了一包中华就开始抽，红万宝路的味道会有所不同吗？他想，他疯狂地想，或许米克会煽情地把烟雾喷到他的脸上，那其中的意味是……

　　唉，龙挂想，他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呢？这样的偏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的结果，他应该放下这些，去见米克吧。

　　龙挂在漫长的自我囚禁中，也一直渴望着谁来放进一缕光，也一直渴望着有谁可以理解他、可以听他说说他的故事，可以原谅他所做的一切。没有人苛责他，那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或许米克可以成为这个知道他的人，他可以把一直以来埋藏着的东西说出来，然后乞求得到原谅。

　　“全景……”

　　龙挂吐出一口烟雾，然后低下头。

　　——米克。

　　他也只是想要有人陪陪他而已，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他不再想要去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