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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若和瑾 我不知道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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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北宫鸾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听到北宫韶阳提出的要求的。
在我看来,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好歹也是十几年的血浓于水,一方不是丧心病狂了是不会做出伤害另一方身体发肤的事情的。
“你以为梁王会轻易听信你的话吗?就算他信了,你又以为他会把我怎么样?”我的确是做的不对,但进禁宫也不是什么犯重罪的事情。
北宫韶阳已然怒发冲冠,她避开我的质问,直对着北宫鸾说道:
“姐姐!姐姐!你可是我的姐姐啊!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抢走我的东西!”
北宫鸾步步后退,而北宫韶阳步步紧逼,她再道:
“你帮帮妹妹吧,妹妹现在很痛苦!”
北宫鸾拔掉头上的几只簪子和步摇塞在我的手上,只留下那只冰蓝飞雀簪子,就快步走进了我的寝宫。
我是不知道她们姐妹二人有什么过节,但单凭这几日我与北宫鸾相处下来,我不会觉得北宫鸾是个阴险狡诈之人,反而我觉得她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真和善良,让人不自觉向她的内心靠近。
而她的妹妹,姐妹二人性格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北宫韶阳见北宫鸾已经走掉了,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十分看不惯她,就道:
“以这种方式对待你的亲姐姐,你觉得可笑吗?”
北宫韶阳走上我的跟前,一双暗沉的眼眸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看透了去:
“公主殿下不要自以为是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评判别人的神情真是傲慢啊!要是有机会,不妨你去问问我姐姐,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蝴蝶再过艳丽,也不过是生了两双轻薄的翅膀罢了。
在她对我说完这些后,便命令身边的宫人:
“等梁王殿下醒来,告诉他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不用他烦心了。”
待她走后,我急匆匆地赶到寝宫里去查探北宫鸾的情况如何,却看见她默默地坐在铜镜面前,一头黑发不加修饰地垂放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却着实看清楚了她右手拿着的冰蓝飞雀簪子,那簪子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在晕黄毯子上染出落日。
我大感不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从铜镜里看到了北宫鸾右边脸颊从嘴角到鬓角一道长长的正在渗血的伤痕。
“你这是做什么!”我夺过她手中的簪子丢在地上。
如果留下伤疤,那么一张美丽的脸就要毁了!我慌忙用身上的帕子捂住伤口,可那血流得越来越多,不一会帕子已经被血湿透了。
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转身要去找御医,却被她扯住了衣角:
“属下三年前在战场上曾经挨过一刀.......”
我站住看着她,她在我面前脱下长衫和襦裙,一道男子手掌那么长的丑陋伤疤正在她的蝴蝶骨中间:
“属下是替梁王殿下挡的,当时挨刀之后痛得几欲要昏死过去.......那年的生死一线之间,竟然没有今日毁容来得心痛。”
我替她拿了她原来穿着的男子装束,对她道:
“我在永泣峰的时候学了一句咒语,一句非常神奇的咒语。”
北宫鸾茫然地看着我,显然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只要我说起这个咒语,不用去看御医或是大夫,你的伤口就能好。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不许向别人提及我会咒语这件事,而是不许再伤害自己了。”
“殿下.......”她的双眼里泪光闪闪。
“我就默认你答应了。”我帮她换下一身沾染了血迹的女装,穿上她原本的男装,终于从女子北宫鸾回到了雪翎军统领北宫鸾。
“殿下之恩,阿鸾永生难忘。”她捂住伤口跪在地上。
我想她自称阿鸾就是已经接受了我的好意和友情。
“羽卿!”我唤道。
顷刻之间,羽卿的身影就映入了铜镜之中,他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则指着正低着头的北宫鸾给他看。
“你要我治好她脸上的伤。”羽卿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点了点头,羽卿却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施展了法术。
“斯乔,她下手太重,我目前只能愈合,不能帮她去掉疤痕。”羽卿对我说道。
阿鸾是听不到羽卿说话的声音的,我俯身抓住她的手让她站了起来,果然伤口已经愈合得很好,只是一道灰黑的疤痕从嘴角到鬓角十分得显眼。
我不想让她去看镜子中的自己,她却执意要看,当她看到那疤痕的时候,才笑了笑道:
“这样.......很好。”
“哪里好了?脸上留疤很难看的,要是被你的心上人看见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笑出来吗?”我不解,甚至是有些生气的。
忽然,一个宫人走了进来禀告道:
“公主殿下,梁王殿下已经醒了。”
我去看阿鸾的反应,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立即背对着门口的亮光,身子开始一阵一阵的颤抖。
她的心上人是梁哥哥啊。
“告诉他我要睡午睡了,不必来见我。”我嘱咐道。
那宫人很是听话,出去时把门关好,屋子里立即暗了下来。
“你在想躲一日是一日,可到了没法躲的时候,看你怎么办。”我道。
“属下.......属下的心意本来就是微不足道,”她背对着我喃喃说道:“即使容颜不在也没有关系。”
羽卿坐在铜镜之上,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她,便觉得有些无聊了,就对我说道:
“你们小姑娘真是麻烦,我还是追我的小鸟去。”
刹那间,他就不见了。
“那你知道我梁哥哥的心意吗?”我在她面前坐下,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难去喜欢一个人。我也不是说劝你放弃,只是喜欢梁哥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阿鸾的嘴角动了一动,扯到伤疤便露出痛苦的神色来,她镇定下来问道:
“公主殿下,您也觉得卑微的属下不该去喜欢云上之人吗?”
“即使梁哥哥是非常疼爱我的哥哥,但我还是要说,阿鸾,不是你不值得喜欢他,而是他不值得你的喜欢。”我缓缓说道,希望阿鸾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在梁哥哥的眼里,王位和大燕是比所有东西都重要的。所以什么情爱,什么眷恋,对于他来说都如同灰尘一般—该扫掉的时候自然会扫掉。
我是如此地了解他,以至于我不能让阿鸾喜欢他。
待送阿鸾出宫之后,我亲自去了一趟汝乐宫,那里的御医和宫人纷纷阻止我见父王,我虽心有怀疑,但也不能拆了梁哥哥的面子,只好先折回花园子里。
我记得在茂盛的迎春花丛里,父王亲手给我做了一个秋千架子,那时他刚刚即位,政务缠身,忙得头昏脑涨,只有与我相处时,才会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推着我荡秋千。
那是我们父女之间仅有不多的温暖回忆。
现在,我却只能坐在冰凉的秋千上,看着枝繁叶茂的迎春花树,祈祷上天发发善心,不要带我的父王走。
远处的夕阳落幕,天色渐晚,我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了一旁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是年幼的宫人在此玩耍,我向着那声音走去,却听见了一声女子的娇息:
“大人!切莫.......”
我顿时红了脸颊,怎么就撞上了前来合欢的宫人侍卫?以前韵后俐妃在时,都是严令禁止此等秽乱宫闱的事情,如今是年轻妃子当红,自然不晓得此事的厉害。有那成双成对之处,必定会有结党营私的勾当。
我想着吓他们一下,刚踏出脚就被人拉住衣裳往回一扯,我刚想斥责何人如此大胆,就被他用手封了嘴巴。
他把我拉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放开,我急忙躲在一边,斥道:
“哪里来的狂徒!连我也敢拉拉扯扯的吗!”
那厮在阴影中却堂堂正正地行了一礼,道:
“这位姑姑,草民是前来探亲的公若和瑾。”
公若和瑾?这名字好生熟悉,我努力想,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探亲?你探的是哪门子亲?一个大男人在后宫里闲逛,不怕掉脑袋吗?”我瞧着那人影子说道。
月亮正正当当地挂在了空中,我倚靠在假山上,面前的人影张开说话:
“草民的妹妹,是当今陛下刚刚纳的夫人,住在西南角的秋雨轩里。草民看着今天白天天色极好,想着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便出来走走。谁知走着走着就忘记自己在哪了。”
我是不知道父王又纳了什么夫人,不过是个无名无姓之辈罢了。我一想起他刚刚的手捂着我的嘴巴,就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道:
“你刚刚也听见了?为什么拉着我离开?我就是要把他们吓坏了才好,在宫中做出这档子事真是不怕死!”
公若和瑾又向我行了一个礼,才道:
“在那里的是尚书令李大人,此人举止轻浮,心肠歹毒,姑姑若是贸贸然去揭发了他去,小心他日后报复。”
我知道了他的真实用意,也就不怎么责怪他了,道:
“我带你去秋雨轩吧,这么晚了你也找不到另外一个愿意给你带路的宫人了。”
公若和瑾再向我行了一个礼,语气中透露出了欣喜,他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草民在此先谢过姑姑。”
初见不过一刻钟,公若和瑾就向我行了三次礼了,仿佛要把他这辈子的礼数都向着我尽完似的。
因着父王病者,后宫内一律不许点大灯。因此一路上,我只能凭借着银白色的月光和各宫里散发出的微弱光亮识路。
原本只需要半刻钟的路程,被我走了一个时辰后,发现我们二人还是站在了原来的位置。
“姑姑.......”公若和瑾的语气有些犹豫。
许是我走之后后宫里的布置改了许多的缘故,多了很多偏僻的小道和两人高刻字的假山,我也找不回原来的路了。
“不如这样,我先带你回我宫里,再找认路的宫人带你过去。”我对他说道。
公若和瑾站在月光之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知道他的身形高大但不壮硕,反而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温润如玉的书卷气来。这样的人面对我所说的话,自然是客客气气地回答:
“那就多谢姑姑了。”
我们并肩走在花园子里,两个人都不说话的话气氛有些尴尬,我只好打开话匣子,问他道:
“你要是知道尚书令品行不端,为何不去禀告梁王殿下除去他的官职?”
公若和瑾温温吞吞地说道:
“李大人不仅在政务上毫无建树,品行更是不堪,但他是丞相大人的女婿,朝廷上下碍于丞相大人的颜面,知其过而不敢言其过。草民以为,要除去他的官职,就必须找出他政务上的漏洞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抱歉,草民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姑姑一定不爱听吧。”
想他自称草民,看政局却比一般臣子看得透彻。
我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用在一介宫人面前自称草民,更何况现在你是尊贵的国舅身份。”
我听见他发出的轻笑声,他道:
“姑姑说的是,和歌也常常提醒我不用在殿下以外的人用草民自称,我混忘了吧。”
走着走着,前方就是天子宫了,我见宫内灯火通明,就知道梁哥哥又要忙得很晚了。
“唉......”我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姑姑似乎是有烦心事?”他问道。
我将路上的石子踢到两边,同他道:
“公若公子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吗?”
“我以为,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事情,”公若和瑾继续说道:“要是有什么让姑姑头疼的事情,姑姑不妨说给我听听。”
“不用了,说出来又会让公子烦心了。”我拒绝道。
不远处已经是公主宫了,宫门处一直有宫人宫伯跑上跑下,我知道肯定是我没有回宫,导致宫里都乱了套了。
如果我和公若和瑾一起站在宫人们的面前,他一定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他,便道:
“你先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指个宫人给你。”
公若和瑾的声音如同玉石之声:
“多谢。”
我走向公主宫的大门,趁宫人们还没来得及齐刷刷给我下跪之时就进去里面了。
到了里面,我伸出食指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果不其然,她们一个个闭着嘴巴排成排跪了下来,我随手点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宫人问道:
“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人低眉垂眼地站了起来,道:
“回殿下的话,奴叫穗儿,苗穗的穗。”
“穗儿,你等下出门会看见一位公子,他不知道回秋雨轩的路,你去给他引路,别忘了带一盏灯。”我嘱咐道。
穗儿很是听话,应了我的话就提灯出去,我直到看到他们二人和那灯光一同消失在黑夜里才回的寝宫。
寝宫里侍奉我吃饭的宫女手脚十分利索,我刚想夸夸她,却发现除了一个穗儿,她们的名字我一概不知。
“殿下唤奴唯唯就好。”她将一盘又一盘的热菜摆了上来,没等我发问,就自己说道。
我很喜欢她的机灵,也很喜欢她的名字,便问道:
“你是唯唯诺诺呢,还是唯唯否否呢?”
她抬头就是爽朗地一笑,道:
“回殿下的话,奴是唯命是从,唯唯连声的唯唯。”
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要问宫里知事的人,就问道:
“你在宫里当差几年了,有些事情我问你你可愿意说?”
唯唯摆完饭菜,垂手站在一旁,对我说道:
“奴永世六年就进了宫,原来是在俐妃宫里插花的,如今来了公主宫,就认定了公主一个主子,主子问话,奴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那好,我问你,宫里新添的那位夫人叫什么?”我问道。
“那位公若夫人是以美貌动天下的公若和歌,她还有一个哥哥叫做公若和瑾,也是举世无双的公子哥。听说公若家非常富有,所有的金银珠宝一百个仓房都放不下呢。”
我这才想起,生日那天在永泣峰山下,听得说书先生说了这一段的故事。
没想到公若和歌会愿意嫁给我垂垂老矣又重病的父王,要是她愿意,大燕王公贵族适龄的公子都是随着她挑的。
不知怎么地,我想起了慕寂和白冥即墨,想起了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们过着的提心吊胆的日子。
“殿下,再不吃饭就凉了。”唯唯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我拿起筷子,复又放下,道:
“我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你坐下来陪我吃吧。”
我原以为她会像其他宫人那样,不敢与我同坐更不敢与我同食,结果她直接坐在我的身旁,拿起了筷子,道:
“若是有人责怪下来,奴就说是殿下的命令了。”
这孩子果然有趣,不似其他宫人般拘束。
我看着她吃饭吃得香,掐着指头算了算年头,便道:
“你今年才十三岁,入宫的时候岂不是没满五岁?”
唯唯一边吃一边点头,道:
“奴要是再不早些入宫,就要在街边冻死了。”
她说起来仿佛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我听起来却觉得无比心疼。
“唯唯,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我问道。
唯唯咽下一口菜,睁大眼睛看着我,问道: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