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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歌挽人心 转眼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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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我已经回宫三个月了。
父王的病势依旧不见起色,梁哥哥也因为军饷和江南雪灾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的。我一个人在公主宫里冷冷清清地待着,偶尔阿鸾和唯唯穗儿会和我说些话。
我是怕冷的人,所以寝殿里早早就用起了火炉,将屋子捂得暖暖的,稍微走动就容易发汗。唯唯是个机灵鬼,将外头的红梅折了几只进来插进素净白瓶里,好看极了。穗儿得了闲,便坐在我脚边缝着小袄。我坐在榻上,手里抱着烫烫的暖手小银炉,翻着本旧书却什么内容都看不下去。
忽然外头人声嘈杂了起来,唯唯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对我说道:
“殿下,梁王殿下和统领大人一块儿来了。”
对于阿鸾脸上的伤疤,她对梁哥哥称是练武所伤。梁哥哥找我问过一次,我不愿意违背她的本意,便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说与他听,他也没做怀疑。
一股寒气从门口冲了进来,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梁哥哥一看见我就笑开了,道:
“你怎么像父王那些个年老的妃子一般怕冷,都缩成一团了。”
我不愿意动弹,也懒得还嘴,道:
“你还是喝杯热茶缓缓吧,别总觉得自己百病不侵。”
穗儿倒了热茶,唯唯一个一个地奉了茶。待阿鸾走近,伤疤在我眼前就愈发明显了起来。梁哥哥瞧上了桌子上的红梅,问道:
“入冬以来我还没去过花园子里头呢,梅花都开得这样好了。”
我指着唯唯说道:
“我让她剪下几枝给你送到天子宫去,味道可比熏香好。”
梁哥哥在我身边坐下,穗儿给阿鸾搬了一个凳子,便自顾自坐在地上继续缝她的小袄。唯唯端了几碟点心过来,便跑出去剪她的梅花了。
“劳烦你百忙之中还要来我宫里陪我说话。”我喝了一小口热茶,笑着对梁哥哥说道。
梁哥哥拿了一个栗子酥放进嘴里:
“就你这张嘴巴会说!”
我也吃了一个栗子酥,甜软都恰到好处,便拿着一个对着阿鸾问道:
“你每日跟着我这个傻哥哥肯定很辛苦,来,奖你一个栗子酥,再多没有了。”
阿鸾被我的话逗笑了,接过栗子酥说道:
“公主殿下一定是要把好几日没说的玩笑话都留在今天。”
梁哥哥伸出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笑道:
“当真不知道是哪一个妹婿才能治得了你!”
“那你呢?”我也不甘示弱道:“我要看看什么样的倾国倾城才能收复得了你!”
梁哥哥喝茶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唯唯拿着两枝开放得正好的红梅进来,教给了梁哥哥身边的宫人,我在其中并没有见到时刻陪侍在梁哥哥身边的檀苏,心中不免起疑。
“宫里也是时候开个宴会热闹一下了。”梁哥哥对我说道:“我择了后天让公若夫人准备着,你看着让司衣坊做身好看的衣裳。”
我是没有什么做衣裳的打算,再说柜子里的衣服我都穿不完了,便摇头拒绝道:
“不必在我身上弄得铺张。”
“一两件衣裳而已,算得上什么铺张。就这样决定了,你且吩咐她们样式和颜色,顺便帮阿鸾也挑两件。”梁哥哥吹开茶杯之上的热气,说道。
我看向阿鸾,她的眼底早就是化不开的欣喜。
“好吧。我答应就是。”
待喝完一盏茶的功夫,梁哥哥就要先回天子宫处理政务,阿鸾好不容易得闲,自然要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
我好奇她和梁哥哥之间的关系发展,便问道:
“梁哥哥最近去哪里好像都带着你。”
阿鸾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暖炉太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道:
“最近军饷的事情比较繁杂.......没想到殿下半步不出宫,却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
一口栗子酥差点没有咽下去,我喝了口热茶顺顺气,道:
“你什么意思?”
阿鸾连忙摆手道:
“属下没什么意思,只要是对殿下好的,多知道一些事情也没什么坏处。”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放下茶杯,问道:“我带你去司衣坊试衣服去吧。”
唯唯听见我的话,连忙说道:
“司衣坊的姑姑脾气好古怪的,上次只是去催了催殿下的冬衣没有做好,就摆出好一番脸色给我们看。”
穗儿点点头,温温吞吞地说道:
“我说殿下刚回来有些衣裳一定要先做了拿回宫里,说不定什么日子要穿呢,那位姑姑还说我不懂礼数,将我晾在屋里站了一个时辰。”
“那我可得去会会她!”我站起身来,任由唯唯和穗儿帮忙整理好衣裳。
阿鸾也站了起来,说道:
“殿下看起来好似要去跟人吵架。”
“我要是去和那个什么姑姑的吵架,阿鸾你帮不帮我?”穗儿帮我披上银狐披风,我问阿鸾道。
唯唯帮阿鸾披上黑狐披风,显得她更加英气了。唯唯只道:
“要是统领大人不帮殿下,就白费了殿下对统领大人的好了。统领大人,你说唯唯说得对不对啊?”
阿鸾只好闷声点头。
我知道阿鸾是个练武练出来的直爽性子,比不得北宫韶阳那般心思阴暗城府深厚,也干不了女人之间扯皮拉筋的勾当。不过带上她,我倒是有了不少底气。
我们一行四个人入了司衣坊的大门,门口的宫人见了我连忙进去禀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左右五官尖利的宫人出来。
“奴请公主殿下的安。”
唯唯最是气她不过,性子又格外直,便赶在我前头说道:
“大冬天的把公主殿下晾在外头,要是把殿下冻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司衣坊姑姑听了唯唯的话,不慌不忙道:
“奴是司衣坊掌事宫人名叫素珍,怠慢了公主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我也不是爱在鸡蛋里挑骨头,也没有那么大的脾气,便道:
“有什么事情进去说吧。”
进入司衣坊内,素珍亲自给我端茶过来,并没有唯唯和穗儿所说的对我不恭敬的样子。我的性子也软了下来,道:
“你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还怎么去责罚你呢?此事就算了吧。”
唯唯还想说些什么,被穗儿拉住了。素珍垂眉顺眼道:
“梁王殿下吩咐的衣裳奴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公主殿下和统领大人过目。”
一个个年轻的宫人呈着衣裳鱼贯而出,我斜视阿鸾,她兴趣缺缺。自然,刀剑和武术,在她看来可比衣裳有趣多了。
最后一个宫人拖拖拉拉地出来,路过素珍身旁时却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幸而唯唯眼疾手快,她手中的衣裳才没有遭殃。
素珍看了一眼我,复而将那宫人扶起,柔声道:
“在公主殿下面前失礼,你可知该当何罪?”
那宫人立即吓得浑身发抖,想要向我下跪,却被素珍死死地挽住了手臂:
“殿下!殿下!奴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弄得这么吵干嘛,我像是要吃人的样子吗?”我对着素珍说道。
素珍依旧不肯放开那惊慌的宫人,她道:
“真是让公主殿下见笑了,奴管理属下不当,一定是该罚的。”
唯唯在我身旁抖开手中的衣裳,惊呼道:
“好漂亮!”
我循声看过去,她手上是一件银白色软烟罗裙,裙身上用银线绣满了海棠花,裙角和袖口都用墨色莲花花纹的绸缎封口,更显别致。是很漂亮没错。
素珍面露难色,忙道:
“这件衣裳,是给公若夫人准备的。”
说起公若夫人,我回宫这么久了与她一次照面都没有打过。还记得三月前在花园子里偶遇了她的兄长,愈发激起了我对她的好奇。
“如果我说我要,你会怎么办?”我从唯唯手中拿过衣裙,对着素珍问道。
素珍放开了惊慌失措的宫人,登时就在我面前跪下:
“还请公主殿下不要为难司衣坊上下。”
“我就为难了怎么地吧!”我拿好衣裳,对阿鸾道:“走!我们去问问公若夫人愿不愿意把衣裳让给我!”
穗儿去过公若夫人所居的秋雨轩,经由她带路,我们四个人很快就走到了秋雨轩的门口。
我把衣服丢给穗儿,堂堂正正地从正大门闯了进去。也不顾宫人们上前拦阻,直接就进了公若和歌的寝殿。
一女子侧对着我们,脸若繁花,身若娇柳,脸若繁花魅丽,身若娇柳动人。想必她就是公若和歌了。
若我像古人一般给美人评个等级,就是十分得没有意思了。再我看来,鲛人的魅惑,韵后的端庄,俐妃的柔情,阿鸾的英气,北宫韶阳的病态连同我面前公若和歌的清丽,都是值得去欣赏的。
公若和歌淡淡地看了一眼我,缓缓起身道:
“公主殿下进来,也没人传个话吗?”
“我自己闯进来的,跟她们没有关系。”我自顾自地坐在她面前,手一伸就有穗儿将衣服递过来:“这件衣服是司衣坊为你而做的,可我看上了。”
公若和歌摸了摸我手上的衣裳,道:
“公主殿下大可叫人传话,妾身自会遣人将衣裳送去公主宫里,何必劳师动众地过来呢。”
她的声音轻灵,教人不得不仔细去听她话中的每一个字。她没得就像一只白羽雀儿,身体留在这宫中,魂儿不知道去向了何处。
我自然不会与客客气气的人为难,便微微施了一个礼道:
“是我莽撞了。你怎么也算得我父王的妃妾,我应当尊敬你才是。”
公若和歌也向我回了一个礼,她道:
“如若公主殿下不嫌弃,妾身这里还有很多没有穿过的漂亮衣裳,你和统领大人大可留下来挑选,也当陪陪妾身这深宫寂寞人。”
我看了一眼阿鸾,见她点头,就道:
“那你可要备好晚饭,我不玩个两个时辰是不会走的。”
公若和歌嘴角显出浅浅的一个月牙弯来,道:
“快去把柜子里的衣裳都拿出来。”
顷刻之间,公若和歌的寝殿里就都是红的,蓝的,青的,白的,黑的衣裙挂得满满的。之后才知道,其中许多样式别致,颜色新巧的都是她自己画出来交给司衣坊做的。
不但是衣裳图纸,她还给我们看了许多别的画,有的高山流水,有的姹紫嫣红,有的奇珍异兽,无一不栩栩如生。我惊叹于她的才华,也感慨于画意如此开阔的女子却只能深居宫中。
阿鸾拿了两件大红大紫的襦裙过来,对我说道:
“夫人说送属下两件衣裙。”
“拿着吧,也是她的一片心意。”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画卷展开。
画中人是一个拥有清澈双眸的俊秀男子,男子着长袍坐在庭院之中轻抚长琴,在院中几株红梅的映衬下,我仿佛听到了他手中长琴高洁的琴音。
“画里的是妾身的兄长公若和瑾,还未曾向公主引见过。”公若和歌翩翩走了过来,对我说道。
公若和瑾,原来那晚在花园子里碰见的男子长得这副模样。彼时天黑灯弱,我们二人行路之时又隔了一些距离,既看不清他的脸,我也没多注意。
“殿下。”阿鸾唤了一声,将我从思绪之中拉扯了出来。
我把画卷交给公若和歌,道:
“见不见都是早晚的事情了。”
公若和歌收好画卷,请我坐下喝茶,问道: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公主殿下愿不愿意听妾身一言。”
“不妨说来听听。”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此时,阿鸾和唯唯穗儿以及她自己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寝殿内只余我们二人。
“梁王殿下不日内就要在宫中大摆宴席,公主殿下不觉得宴席上缺少了一个人吗?”公若和歌问道。
我有三个哥哥,大哥名为勋,二哥名为梁,三哥名为睿。梁哥哥此时在宫中代替父王处理政务,睿哥哥自从被父王封了威武大将军之后就一直镇守边关。
她说的人,一定就是我远在澄阳行宫的大哥勋哥哥了。关于勋哥哥被罚澄阳行宫闭门思过这件事,我心中一直都有疑问,但没有找得到机会去问梁哥哥。而公若和歌,为何在此时此地向我提及他呢?
“宫中人那么多,我一时也记不起来少谁了。”我假意思索之后回答道。
公若和歌一挑眉,道:
“公主殿下的大哥勋王殿下,此时还在澄阳行宫里受苦。时隔多年,公主殿下难道连他都忘记了吗?”
自踏进秋雨轩以来,公若和歌的语气从来没有变得如此激动过。我不禁去猜想她和勋哥哥之间的关系。
“公若夫人作为我父王的妃妾,想事情果然周到。连我没有想到的勋王殿下都能想得到。”我便是拿话激她。
公若和歌果然压抑不住站了起来,在我以为她要说出什么话来的时候,她却站到我面前跪了下来,在我意料之外。
我赶紧起身去扶她起来:
“有什么事情起来再说。你的身份跪我多不合适啊!”
她却执意不愿起来,只道:
“妾身只求公主殿下帮一个忙,只要公主殿下愿意,妾身就是做牛做马都在所不辞。”
我知她心里急切,道:
“你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满是泪水:
“公主殿下,你去求求梁王殿下,让勋王殿下回王城吧。妾身实在不忍勋王殿下还在澄阳受苦!”
我慢慢扶起她坐下,问道:
“关于他被我父王惩罚一事,你要跟我讲清楚。”
公若和歌用袖子抹起了眼泪,她道:
“当年妾身与勋王殿下花灯节初见便已定情,无奈家中双亲偷偷将妾身的画像呈给了陛下,陛下封妾身为夫人,入宫之日迫在眉睫。勋王殿下情深意重,便与妾身约了日子一同离开王城。谁知刚刚走到城外就被雪翎军团团围住,妾身不得已被送进了宫......”
“父王平生最恨别人多人所爱,但勋哥哥好歹也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至于......”听完公若和歌所讲的一切,我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妾身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直到兄长给我传信,说勋王殿下带兵造反.......陛下众怒之下只能夺了他的带兵之权,罚他去了不毛之地澄阳......但时至今日,陛下病重,就算是为了尽孝心,勋王殿下也有理由回来啊!”公若和歌说到动情之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我的印象当中,勋哥哥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哥哥,从没有想到他会做出带人私奔,起兵造反的事情。
“勋王是我的大哥,我也不忍心他在澄阳行宫受苦。我会去劝劝梁哥哥,至少让勋哥哥先回来王城也是好的。”我握住公若和歌冰凉的手,郑重说道。
公若和歌泣不成声,连谢语都快要说不出来。
离开了秋雨轩后,外面天色已经是昏黄一片。唯唯和穗儿在我身后说话玩笑着,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阿鸾看我脸色不对,问道:
“殿下,公若夫人她,同您说了什么?”
我望着天边彩霞回答道:
“阿鸾,你是雪翎军的统领,你来告诉我,当年勋王殿下私奔造反一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