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第二日清晨便被告知墨将离已经出去了。
“去了工理监?”尹殇听着下属的汇报,狐疑不定,又嘱咐道:“跟好了。”
他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也就不急着出门,在府里用过早饭,又看了会儿书,估摸着墨将离办完事应该会回军机处,便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去遇他。
没成想才走到门口,墨将离回来了。
暮春晌午的阳光已有了热度,墨将离青衣白裳,怀中抱了一大摞书,也不见出汗,整个人清清爽爽。
手里抱了书没法行礼,墨将离稍稍躬身一低头:“将军。”
“这是….?”尹殇问着,上前想接过书。
“不劳烦将军了。”墨将离浅浅笑着,说道:“倒是要和将军告几天假。”
尹殇的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螟螣纪要》。
这是大梁关于蝗灾的记录,尹殇看着墨将离,眼中探询之意。
“在下需几天时间制蛊,请将军吩咐下人不要打扰。”墨将离依然还是那副客气的笑脸,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请将军少来,给在下五日,大梁蝗灾可治。”
“好。”尹殇的思绪在脑里极快的过了一圈,点头应道。
墨将离又躬了躬身,算是告辞之意,抱着书就往后院去了。
尹殇看着他走远,吩咐门口小厮道:“去牵马车来,去宁王府。”他又道:“将刚才墨先生之意告知管家,再嘱咐年糕一句,好好伺候。”
小厮应是退下了,尹殇抱臂摸着自己下巴,望向西苑方向,默默沉思着。
接下来几日果然就没见到墨将离。
一日三餐皆由厨房送去,西苑也一如既往的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
也叫过年糕来问话,只说墨将离几乎没出过屋子,屋内吩咐只由阿音照顾,她在外院,也是无从打探。
尹殇喝着茶,心中想起一些往事,自知南疆制蛊甚是神秘,也就不再多问只等结果了。
到了第五日,年糕来报,说墨将离不知从哪里弄了些芝麻,正用锦被铺在院子里晒呢。
尹殇颔首,心中了然,说知道了。
到了晚上,墨将离果然叫年糕来报,说烦请尹殇通禀,明日要拜见宁王。
尹殇自是应了,也没再去西苑,只等第二日墨将离来找他。
吃完午饭,下人来告说墨将离在廊上候着了,尹殇整整衣服放下茶,便吩咐下人去备车。
墨将离一袭飞绣白衣,见尹殇来了,便躬身示意。
他手里抱一个青瓷小罐,依旧是不好正儿八经行礼的。
尹殇在廊庑下顿了脚步,眯着眼睛望,廊下一池碧水,浮着暮春最后的几片花瓣,阳光正好,他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站在那儿,谦然挺拔,如竹。
玉人春色伴,不可谓不美,然而这娴雅洒脱的皮相之下,是良禽还是毒蛇?
“走吧。”尹殇笑道。
马车吱吱呀呀穿城而过,尹殇难得的沉默。
他盯着墨将离手上的小罐,却不问。
他不问,墨将离便当无知无觉,只看窗外的市井。
暮春总是好时节,在开春的忙碌后带了暖洋洋的慵懒,妇人挂着篮子里新鲜的蔬果,孩童捏着拨浪鼓叽叽喳喳的笑闹,早下田的农人们聚在茶铺歇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街上人不多,却生机勃勃。
曾几何时。墨将离想,然后缓缓的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又走了一阵,马车停了。
墨将离随着尹殇下了车,王府的大门前已有管家等着了。管家引着两人,穿过前厅径直往后院去,花木葳蕤,燕雀啁啾,繁花荣木之后,一阁小屋掩映其中。
尹殇顿了脚步,望向墨将离,笑了:“这是王爷的书房,在此待客,足见对你爱惜之心。”
墨将离微微点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春色入不了他的眼。
不等下人通报,屋里已传来郎朗笑声:“是先生来了?快请进来!”
墨将离随了尹殇进去,恭恭敬敬的将行礼,宁王一抬手免了。抬眸一看,窗前放了席地的矮塌,塌上小几正煮着茶,宁王与一人坐在丝垫上,自然是早早就看到他们来了。
墨将离又躬身拱手,“见过太傅大人。”
“不必多礼。”何荣熹答着,拱了拱手以示回礼。
“父皇赐了今春的凝芽,刚好太傅今日休沐,小王邀他来尝茶,先生看,不妨事吧?”
宁王轻声笑问,目光专注于炭炉上的茶汤,又从小盘里捻入几片橘皮,屋子里瞬时茶香四溢。
“自是不妨。”墨将离答道。
宁王看向他,一双眼里满是亲昵,他拍拍矮塌,“上来坐。”
“是。”墨将离答了,脱了鞋,不远不近的端正坐下。
自始至终宁王都没有看尹殇一眼问尹殇一句,然而尹殇毫不在意,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待宁王让墨将离坐下,他也脱了鞋子坐到了何荣熹旁边。
墨将离垂着眼,余光所见,尹殇已毫不客气的抬起宁王斟好的茶饮了起来。
亲密到可以无视。
墨将离想,果然如传闻所言,胜兄弟也。
新茶喝了初道,宁王捏着盏,兴致勃勃的问:“先生今日来,是蝗灾有治了?”
墨将离点点头,将放在身旁的青瓷小罐敬了过去。
宁王不接,只饶有兴致的望着他。
墨将离将那罐子放在塌上,掀开盖子,是一罐黑黢黢的东西。
“这是?”宁王问道。
何荣熹用指尖捻了一撮,放在手心,对着窗外阳光细看。
“.….芝麻?”他有些不确定的问。
“虫卵。”墨将离缓缓答道。
眼中闪过霎时的错愕,何荣熹赶紧将那些黑色小颗粒抖落回罐子里,满脸嫌恶。
墨将离似是无觉,温温和和的继续说道:“属下查阅了《螟螣纪要》,大梁近五六年,蝗灾多达十九场,殃及五郡二十八县,治理是药,花费不菲,收效甚微,用药之地更是寸草不生庄稼不活,可谓雪上加霜了。”
“所以?”宁王蹙眉。
“属下想以虫治虫。”墨将离垂了眼,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
“这是何虫之卵?”宁王的目光凝在那罐子上,却并不伸手去碰。
“螟螣。”墨将离答道。
听者脸上不约而同的闪过惊疑,螟螣,是蝗虫的史书叫法,说着治理蝗灾却培育蝗虫之卵,当真是居心何在了。
三人目光稍稍一对,尹殇开了口:“如何治法?”
“这螟螣之卵,属下用药物炼制过,出生的将都是公虫。”墨将离顿了顿,接着说:“夏末正是螟螣繁衍之季,公虫出生,必定找母虫□□,和正常螟螣不同的是——”他看着宁王眼睛:“母虫一旦生育,母幼皆亡。”
“.…..”他眼神平静如水,宁王却不由有些不安,别开目光,仔细一想,更是蹙起了眉:“怕是不妥,按先生之法,公虫出生时必定铺天盖地,引起民众恐慌….”
“殿下放心。”墨将离勾唇一笑,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桌后悬着的地图旁,手指轻叩了三个点,“以属下所见,在万平郡,西兰县,刘县三个螟螣发源之地投放足以,往年的蝗灾,全是由此三地扩散的。”
“所需多少虫卵?”尹殇问道。
“两百钧足以,炼蛊所需材料共需六十万钱,给属下一个中型的染衣坊,只需十天可制好。”墨将离从容道。
“此种办法….”宁王蹙着眉,眼光游移不定,显然是有些心动。
何荣熹一挥手止住他的话,目似剑光,语气冷然:“若是此法无效的话…….”
墨将离笑的谦恭:“属下提头来见。”
“….好。”宁王沉吟道:“染衣坊本王会请李大人帮你协调征用,至于药材之事,你便交予尹将军吧。”
“是。”墨将离拱手答了。
又被留了晚饭,及至天暗,两人才告辞出来。
王府新得了进攻的倭酒,尹殇今晚陪着宁王喝了许多,在堂内还不觉得,到了小小车厢上气味渐渐浓重起来。
墨将离似是不悦,开了窗坐的远远的,尹殇酒气未散,红着脸迷离着一双眸子,肆无忌惮的往他身上打量。马车走的不快,街上灯火阑珊,车内明明灭灭,饶是墨将离再端得住,也难以忽视那灼灼的目光。
“将军可是醉了?”半响,吞吞吐吐不情愿的问一句。
“不至于。”尹殇笑了笑,几分讽刺:“只是没想到,一向信奉万物有灵,爱惜生灵的南疆人会想出如此狠烈之法,着实让人心悸啊。”
墨将离也笑了,他侧着头,半面都在阴影里,唇角微微一个弧度,不悲不喜毫无意义的一个笑。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