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诺》左喵右汪

5、第 5 章 尹殇阴沉着

　　尹殇阴沉着脸走了，墨将离如愿以偿得了一下午清静。
　　他阅读速度飞快，不多久便将楼中文书看了大半。
　　此处文书多是战役的复盘，大小战役记录堆起来满了半座楼，一册一册泛黄的本子，安安静静落着灰，没几分重量，却字字是三千里河山的喋血。
　　几十年来，梁国的以战养国在这里得到了最详实的记载。
　　而记载与记载也是不同的，当朝来看，几场小战文书简略，平铺直叙一个流水，不过依托结果的概述。而像鹿原、祁水、龙倚山等几处大战，又从时间、地点、天气、兵力、策略、事后看到的疏漏上有详细的描述和分析，看着这样的记录，一场大战哪怕未曾身临其境也已跃然眼前了。
　　墨将离将字迹稍作比对，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区别。
　　看来一直所传的，梁国二皇子过目不忘的天赋及其文才武略确无虚言，有他掌管军事策略这块，所谓的司军真的是一个闲职了。
　　既是闲职，便也别指望能在此处看到十分有价值的东西，墨将离稍作收拾，趁着天光将暗未暗，打道回府。

　　日沉天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小贩还在摆摊，叫卖愈发卖力，酒楼的红灯笼亮起，开始叮叮当当热闹起来，百色楼的姑娘们化了流行的梅花妆，倚栏笑语嫣然，露出白耦似的手臂，回城的人们手里提了要带回家的东西，脚步匆忙，脸上却是闲适的，偶尔遇上了熟人便停下来谈笑几句。
　　墨将离走在人群里，红色的头发与额上的刺青，依然是格格不入引人注目。人们看他，他也看这陌生的烟火繁华。不是没有过少年心性，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也曾被乱花迷了眼，直至攒够足够的绝望，到如今红尘入眼，心却是死水一潭。
　　转角有顶小轿晃悠着过来了，墨将离认出轿顶的花色，侧了一步将自己隐在小贩身后，再看看轿子来时的方向，心下了然。
　　不多会儿轿子过了，一抬头那小贩却看着他，草靶子上孤零零一串糖葫芦，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墨将离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将那糖葫芦买了，捏在手里走了一段，终于歪头咬了一颗。
　　甜蜜的糖衣下面，苦的无以复加。
　　墨将离咀嚼几下，慢慢咽下。
　　糖葫芦…..可就是不是苦的么。
　　他的唇边自嘲的勾出笑来。

　　回到将军府，尹殇果然是不在的。
　　下人已准备了饭菜，应是尹殇嘱咐过，晚间的菜色没了辣，倒是清欢。
　　墨将离不是个多事的人，吃完饭也不用人继续伺候，回了自个儿院子。
　　年糕和阿音在做女红，阿音不会说话，多是年糕在问些什么，在阿音的指指点点下又恍然大悟的自己回答。墨将离走近一看，原来是阿音翻出了南疆的刺绣，正在与年糕做一个南疆风格的香囊。
　　眼看主人回来了，年糕赶忙敛了笑起身请安，墨将离略点了点头，只说自己不用伺候，让她们早点休息。
　　阿音照例是煮好了茶，眼带关切的望着墨将离，又比划了几个手势。墨将离笑笑，说：“都还好。”
　　年糕垂手立在一旁也没有想要退下的模样，墨将离也就不再提，自己找了棋盘，放在窗前榻上下起棋来。

　　烛火幽微，晚风微凉，院内紫藤正是荼蘼，就算不去看也闻得到缥缈的花香，墨将离凝了眉眼，白子和黑子厮杀成一片，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音抱来薄毯，墨将离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年糕，又对阿音使了个眼色，阿音会意的转了方向，将毯子放上了床。
　　正这会儿，院外响起脚步声，尹殇来了。
　　依旧是眉目郎朗的笑。尹殇不见外，倒一杯茶咕嘟咕嘟喝了，抱怨道：“王府的盐不花钱，加上酒，愈发让人口干舌燥。”
　　墨将离坐直了身子，笑道：“那相比将军，在下今晚倒还吃的舒心些。”
　　尹殇摆摆手，示意墨将离不必如此端正，自己也在软塌另一边靠下，又斜一眼墨将离的棋，笑了：“将离此局黑子杀意太胜。”
　　“哦？”墨将离挑眉：“看来将军是大家。”
　　“不敢不敢，”尹殇哂笑：“不过是学排兵布阵时捎带学了些。”
　　墨将离不说话了，尹殇弯着眉眼望他：“不止尹某可有幸能同先生对弈，打发这漫漫长夜？”
　　墨将离将黑子推过去，笑道：“请。”

　　年糕端了配茶的果脯过来，与阿音一起告退，在外厅做着女红听候吩咐，墨将离执白，尹殇执黑，就着一盘残局，两人厮杀起来。
　　黑子一改之前长驱直入的杀气，变的婉转起来，而白子依然中规中矩的走着，几乎每一步尹殇都能猜到棋路的下招。
　　一柱香后，尹殇的指尖微颤，冷汗慢慢下来了。
　　墨将离的每一步尹殇都猜到了，所以他的下一步都堵死了对方的路，然而现在棋盘上黑龙彷徨，竟被白子困的几乎动弹不得。
　　墨将离的每一片几乎都被围成废子，而废子和废子之间被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白子连接起来，竟成结网之势，大有侵吞黑子之意。
　　这个人….尹殇盯着对方那垂着眼睛波澜不兴的脸，眉宇微锁，眸中冷意浮现。
　　他想起今晚二皇子说的话。

　　“高阶秘术嘛…..他自然是会的。”
　　捉着笔的青年笑的促狭：“不愧是我的将军，居然顺带这寻人这么好的理由去试探他的底细，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当时尹殇讶异：“您早知他会高阶秘术？”
　　“自然。”二皇子看着他，很从容：“一个不知底细的南疆人，我怎敢轻易让他入安阳，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二皇子顿了顿，接着说：“你可知南疆当初被灭八部，为何不是九部？”
　　尹殇点头：“有一部被南疆驱逐，在梁边境与我梁人混居，逃过一劫。”
　　二皇子眯了眼睛：“为何被驱逐？”
　　尹殇疑惑的望着他，等待下文。
　　二皇子缓缓开口：“当初南疆九部，层级森严，上三部祭司可学习‘天、地、人’三部经典，中三部祭司只能学“地、人”两部经典了，而到了下三部祭司，则只可学《人典》，三部南疆传世书籍分别记载着秘术、蛊术、医术，而墨将离的父亲，是旦月部祭司，身为下三部祭司的他，居然偷学了《天典》，由此旦月部才被驱逐，与南疆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说，墨将离的秘术…..是他父亲传授的？”尹殇蹙眉问道：“可是这些辛秘，主上又是得知的？”
　　二皇子低头饮茶，答他：“自是他告诉我的。”
　　“.….”尹殇犹豫了半响，徐徐开口：“属下在意的也是这点。”
　　“哦？”二皇子凝眸。
　　“今日试探，本以为会无功而返。若是他想刻意隐瞒，只说不会便罢了，然而….”尹殇顿了顿，眉头蹙的更紧了：“他竟然如此轻易的答应帮我施术，对主上也是全无隐瞒，将族内如此不堪的掌故全都告知了。”
　　“你想说什么？”二皇子依然带着笑，目光却锐利如匕盯着尹殇的眼睛。
　　“一个人若是坦诚到昭然若揭，那身后只怕藏着更大的秘密。”尹殇垂目，拱手。
　　“哈哈哈哈哈哈。”二皇子笑起来，“那尹殇你对我也足够坦诚，是否也是有阴谋在瞒着我呢？”
　　“属下….”尹殇语塞。
　　二皇子走近扶他的手：“如今朝局紊乱，良禽择木而栖，你说是吧？”
　　“是….”尹殇垂首。
　　“估计他也想不到你知道高阶秘术对于南疆意味着什么….”二皇子笑道：“毕竟人们只知道你是南疆平叛的将军，甚少有人知道你和南疆还有段渊源…..”
　　“也许吧。”尹殇敛目，不再多说。
　　“人来了，就该物尽其用….”二皇子稍作沉吟，三两步踏至桌边写了个条子，又折身递给尹殇：“你将这个给他，让他给我参详参详。”
　　尹殇看了看，收了，恭声答是。
　　从王府出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心中疑虑并无半分稍减，反而越发担心起来。
　　他欣赏二皇子的从容自信，然世间并无双全之事，自信在悬崖上很容易生长成刚愎自用。
　　与千秋万代的时光相比，史册不过单薄几本，稍有差池，留不上任何名字。

　　“将军。”
　　一声低唤，将尹殇的思绪拉了回来。
　　暖黄灯光晕染着，墨将离的脸色依然是纸样的苍白，他一双眉眼挑着，目光灼灼，绕一束发在指尖把玩，淡淡道：“该你了。”
　　尹殇抿了唇，握着棋子思索半响，举子游移，再落。
　　墨将离端详，突然笑起来：“不下了。”他挥袖，拂乱了棋盘上的兵荒马乱，端起茶来喝：“将军让我。”
　　尹殇揉揉额角，唇边牵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来：“将离好生霸道，既是赢不了，让人输的好看些都不肯。”
　　“若将军没有求胜之心，对弈便没了乐趣。”墨将离轻描淡写回一句，悬了腕子，将子一粒一粒的收回棋篓。
　　“.….求胜之心么？”尹殇微合了眼，笑叹：“我一向没有的。”
　　“呵…”墨将离只是笑。

　　“王爷让我带了这个给你。”尹殇说着，从怀里摸出纸条递过去。
　　墨将离接了，展开来看，纸上三个字：天地人。
　　书法力透纸背，不掩狂傲争鸣之意。
　　墨将离眼中些许玩味，看了半晌，突然抬头望尹殇：“将军觉着，在下该选哪个？”
　　尹殇挑起眉峰，继而在纸上点了点。
　　“若你愿意……”
　　墨将离缓缓摇头，轻笑：“有更好的方法。容在下想想…..”
　　尹殇不置可否，饮尽杯中茶便起身告辞，墨将离照旧是不留的，只是在尹殇走到门口时，又唤住了他。
　　“将军，若无求胜之心，百战不败怎么来的？”
　　“求生罢了。”尹殇顿了脚步，对着西檐明月，悠悠叹道：“ …开始只是想活下来，然后想更多的人活下来….再然后，想所有人都能活的更好一些…..”
　　他声音低低散在月光里，朦朦胧胧的落寞，夜风拂弄着黑色衣角，拉长一个单薄影子，墨将离望着那影子，目光微动，却终究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