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灵人》老猫吃鱼

4、红苏姑娘

　　送走九如，谭旭回到神宗。

　　近日的连夜奔波让他颇为疲惫，可明日的寿宴却还有一些人防设置没有落实，他拿着韩府的布置图仔细看着，想着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可看了没一会，他便觉得脑中混沌，视线也有些模糊。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些茶叶渣子，没有一滴水。这才想起，平日伺候茶水的弟子昨夜夜巡，恐怕现在还在歇息。刚想起身去厨房打水，却看见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新茶，谭言右正站在一旁笑看着。

　　“师兄，你可算发现我了。”

　　谭旭揉着眉心：“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喝茶之前。哎，师兄，你真该休息一下了，你现在已经迟钝到连我来了都感觉不到了，明天还怎么保护韩员外啊！”

　　有些熟悉的话语让谭旭脱口而出：“你怎么也这样说。”

　　难得从师兄的口中提到女子，谭右言十分好奇：“啊，还有人也这样说了？谁啊？我想想，今天早晨你只见了那个九姑娘，是她说的，对不对？”

　　知道自己失言，谭旭企图岔开话题：“昨夜你也参加了夜巡，不累吗，话还这么多。”

　　谭言右才不会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师兄你忘了，昨夜我只值了上半夜，接着就回来睡觉了，我现在精神好着呢。所以是不是九姑娘说的？”

　　“好了，我还有事情没有处理，你就别捣乱了。”谭旭重新拿起韩府布置图，埋头看了起来。

　　谭右言一把抽出谭旭手中的图纸，塞在自己怀中，道：“我没捣乱。不过说真的，那九姑娘身份实在神秘。我记得父亲在时还曾暗中查过她，却一无所获，你真的放心让她参与我们这次的行动？”

　　“神宗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和尘姑娘的实力很强，有她们帮忙，抓住恶灵便多了一分机会。”

　　谭言右挑眉：“就这样？”

　　谭旭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可知道当初她拒绝加入神宗时师傅曾问过她一个问题？”

　　谭右言摇头，他那时正好被派往岭山驻守，所以很多事情他都无从知晓。

　　“师傅问她，若是以后四大世家再起了什么争执，她会帮谁？她回答说，四大世家彼此利益相争，如今早已违背了当初神族的誓言，她心中无它，不想卷入无聊的争斗之中，但是以后若是人界的百姓有难，她哪怕以命相搏也定不会袖手旁观。从那之后师傅便任她在神宗地界行走，还会暗中帮助推广春风楼，对她非常信任。”

　　“原是这样。难怪你这么信任她。看来......”谭右言一边说，一边护着装着图纸的胸口往门边退。

　　谭旭皱眉，不知道他这师弟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看自己已经退到了安全区域，谭右言便撒丫子往外跑：“看来她说的没错，你真的要休息一下
　　啦。图纸就先放在我这里了，一个时辰后再还你！”

　　等谭旭反应过来去追，走廊中早就没了他的身影。

　　看着空空的桌面，谭旭无奈的笑了。他这个师弟打小就和他亲厚，虽为师傅的亲子却从不像其他
　　师弟会因他外戚的身份而奚落他，总是在他受欺负时帮他解围。师傅过世之后将神宗宗主之位传给了他，他知道后反而一脸轻松，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对他一如既往的关心。这样的情谊，谭旭恐怕一生都不会忘记。

　　躺在床上，连日的疲惫让他很快昏昏欲睡。许是刚刚他们谈论到了九姑娘，朦胧中女子清丽的面孔便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其实他刚才对谭言右说的话不完全属实，他对九姑娘的信任一部分源于对师傅的信赖，更多的则是藏在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情愫。打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便觉得，那样的人心中定是一片磊落。可惜，他向来沉默寡言，若不是近日的恶灵事件，他鲜少能和她搭上几句话。明日的寿宴，形势凶险，他恐怕不能时时注意她的安危，还望她能全身而退......

　　九如回到翰墨轩，正巧撞见昨晚宿醉的两人坐在厅中喝粥。

　　两人一见她，贼兮兮的对视一眼，由牵尘率先开口道：“小九，昨天是谁送我们回房间的啊？我们刚刚问了小灵她们，都说不知道呢。”

　　月娘在一旁帮腔道：“是啊，阿如，你知道是谁吗？我记得我们昨晚明明在后院的啊。”

　　这两人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好在九如早有防备：“哦，我也记得我们昨天在后院喝酒，可是后来有人便喝醉了，开始大耍酒疯。一个呢毁了我那件上好的月华服，一个呢毁了我去年刚种下的那批桂花树。你们也知道那月华服可是我千辛万苦闯入天池山禁地，从那里的冰蚕身上取出冰丝织成的，穿着它能净化自身灵力抵御鬼怪攻击，可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只可惜它最怕污秽，昨天也不知是谁，吐了它一身，导致它成了件废品。”说道这里，九如看了看她俩，只见月娘心虚的低着头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牵尘则紧张的搓着衣角，眼神闪烁不敢和她对视。九如莞尔，接着道：“至于那批桂花树嘛，那可也不是普通的桂花树。他们都是我按照驱邪阵法精心布置过的，并且一直用桃木灰做肥，驱邪作用强大，本想着它们可以在我不在时，保护翰墨轩，谁知，现在竟然全部被人连根拔起，成了一堆烂木头......”

　　九如话还没说完，牵尘率先顶不住了：“额，那个小九，昨天我答应成林要去楼里帮忙的，你看都怪我昨天喝多了，这个时辰才起来。我要是再不过去，成林恐怕要生气了。我就不和你们聊了，先走了啊。”说完她急吼吼的喝完最后一口粥，一溜烟就不见了。

　　九如微笑着看向月娘，道：“月娘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没有。啊，对了，成林说最近楼中玉春风快卖完了，让我去酒窖中取些过去，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我得赶紧给他送过去，要不然客人可没酒喝了。”说完，她紧张得粥都没喝完，唤了小灵，逃也似的走了。

　　见计谋得逞，九如吩咐小丫头将剩下的碗筷收拾干净，就一个人来到了后院。昨夜的狼藉虽已经不见，但那成片倒下的桂花树却是没人抬得动，仍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倒在那里。

　　九如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有些惋惜。其实起初要建阵，大家都提议用桃树，毕竟论驱邪作用还是它更强一些，要不然神宗又怎会用它来设那城外的阵，可九如出于私心，执意用了这桂树。

　　至于原因嘛，说来惭愧，只不过是她想存些桂花试着做做桂花糖罢了。小的时候，她依稀记得自己家门前就有阿娘种下的好大一颗桂花树。每到开花的季节，阿娘都会用新采的桂花做好多桂花糖。她最爱这个味道，常常都是第二年的桂花还没开，糖就已经被她吃完了。没糖的日子，她每日都会爬上树瞧一瞧，期待着那年的桂花能早些开，阿娘偶尔从树下经过，都会笑着叫她小馋猫。

　　可现在，神宗没落，百姓们惧怕鬼怪，城中多半都种着桃木辟邪，别说桂花糖就连桂花的香味她也已经很久没有闻过了。地上这些桂花树，还是她在山里找了很久才找来的，却不想它们花都没来得及开一朵，就这样夭折了。

　　这事其实她也并不怪牵尘，因为就算她没有拔起这些桂花树，阿娘不在，她做的桂花糖怎么也不会有那时的滋味，这不过只是她的执念而已，过去的那些美好终究是找回不来了。

　　“姑娘，姑娘。”一阵轻柔的女音，将九如从纷乱的思绪中唤了回来。她抬头，发现红苏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今日仍是一袭红衫，但却未用轻纱遮面，九如这是第一次见她的真容，不由得看愣了。杏眼娥眉，瓜子小脸，红唇浅笑，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见九如怔楞的神情，红苏掩面笑了：“您想必就是月娘口中的阿如姑娘吧，红苏在您府上叨扰多日，给您添麻烦了。”语毕，她扶了扶身子向九如行了个礼。

　　九如连忙站起身回礼道：“昨日在春风楼有幸听得红苏姑娘抚琴，当时便感叹姑娘琴艺惊人，如今得知姑娘在轩中借宿，九如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麻烦。”

　　红苏轻叹一声：“哎，红尘之中，苦中作乐罢了，谈不上什么琴艺高超。刚才我看姑娘一个人对着这片桂树发呆，神情哀戚，可是有什么伤心之事？”

　　九如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家乡而已。”

　　“哦，原来姑娘也是在外漂泊之人。红苏本是汴州人，因家道中落被卖入了天歌坊，坊中日子难熬，也是常常想家。不过，每次想家之时，我都会弹奏一曲，听着琴曲便感觉胸中畅快不少。只可惜今日湖烟身体不适，我还要回房照顾她，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否则定然为姑娘抚琴一曲，
　　解解姑娘的思乡之情。”

　　“九如多谢红苏姑娘美意，虽然没有琴曲，但九如现下的心情已经好多了。就是不知湖烟姑娘的病得严重吗，可否已经就医？”

　　红苏轻皱这眉头，神情担忧：“哦，可能是水土不服，她这次从天歌坊出来，身体就时有不适。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晕倒，好在没多时就醒过来了。大夫说是疲劳过度并无大碍，不过她在晕倒时磕伤了腿，现下行动不便。我怕她明日无法演出，便拜托了轩中小丫头找些冰块过来，打算给她敷一敷。”

　　九如看她们姐妹情深不禁感叹道：“在天歌坊，湖烟能有你这样的挚友，一定很幸福。”
　　红苏幽幽道：“在那样的环境中，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们互相扶持，也是给彼此一种依靠吧。”

　　听到此话，九如心中酸涩，想起昨日她演的雨蝶，那样悲戚的哭喊，其中是不是也包含着她自己内心的苦楚呢？

　　就在此时，小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红苏姑娘，红苏姑娘你在哪？”

　　红苏听闻，站起身来，行礼道：“九姑娘，冰块易化，红苏今日便陪不了姑娘了。以后，若是姑娘想听曲子，随时来偏厅找我就是了。”

　　“九如记住了，红苏姑娘慢走。”

　　九如目送她离开。

　　原本她以为这个红苏姑娘能在势力复杂的天歌坊中当上头牌，定是个八面玲珑趋炎附势之辈，没想到今日一见，她言语中处处坦然，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只可惜，她身在烟花之地，身份又如此特殊，此生恐怕注定要如这地上的失了根须的桂树一般无依无靠漂泊不定了。

　　想到这里，九如更觉得心中郁郁，奈何轩中平日里最能闹腾的两人都不在，遂出了门到城中热闹的地方四处转转。时间本就晚了，等她再回到翰墨轩中，便已到了饭点。

　　饭桌上菜都上齐了，月娘现在大概还在春风楼中忙碌，只有牵尘坐在凳子上老实的等她。见她回来，小丫头立刻站起身来，一声不吭的将她拽到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