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春风笙渐喧》浮云长

18、钟州（3） 熟

　　熟悉的藏青色袍子，熟悉的梨花香味，将她连人带胳膊一同裹在了一起。离笙诧异的转过头去，醉仙楼门口的大红灯笼下洛轩正目光深邃的看着她。

　　她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作了个揖款款说道：“谢过三殿……公子……的借袍之恩，这袍子我洗好了改日还你。”看着怀里抱着的酒坛想了想又道，“这酒是我答应一个朋友要带回去给他的，所以还请三殿下和梦鸢姑娘割爱。”

　　她正欲转身，却听身后洛轩问道：“可这借袍之恩你该如何还呢？”继而又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要涌泉，只要你手里那一坛如何？”

　　洛轩的好酒量，离笙自然晓得。

　　从前在不周山她与他偷偷对饮那夜，她只喝了一杯便迷迷糊糊倒了下去，第二日再跑去寒署湖旁挖那两坛胡姬媚儿时却只剩下了两只空坛子。

　　可今日这酒她答应了风束薪便定然要完完整整给他带回去，但俗话说得好，拿人家手短……

　　离笙看了一眼洛轩，只能硬着头皮问了句：“其实……三公子想喝什么样的酒没有呢？”

　　没想到洛轩亦淡淡的回了句：“你怀里抱着的这一坛我就没有！”

　　离笙作势要还了身上的这身袍子，洛轩两手比量出个长度来，认真的看着她道：“那道口子，大概有这么长。”

　　离笙乖乖的将袍子重新穿在身上……
　　楼上风束薪正叼着一块鸡肉，兴致冲冲接过离笙手里的酒坛。

　　她对着风束薪说道：“衣裳不小心划破了，我换一身去。还有……你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叫了个人陪你一起……”

　　见喝酒的事情风束薪听了没什么反应，离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一会却又听风公子想起了什么般说道：“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你那衣服哪是不小心划的，分明是台子上拽你的那个女子划的。”又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楼下，“她还没走，不晓得在和店老板说些什么。”

　　离笙凑到窗子前，刚探出半个脑袋去，楼下洛轩却突然扬起头来正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刷”的一下将脑袋缩了回来，坐回桌子前，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心虚有些好笑，想了想，走回到窗子边儿。

　　洛轩此刻正认真的看着梦鸢，隐约间她仿佛听见女子尖细的嗓音说着什么“动手”、“规矩”。

　　情人眼里果然尽是内外兼修的美人。
　　离笙叹了口气，关上了窗子，自斟了一杯茶水。

　　风束薪露出个疑惑的表情，看了一眼窗子问道：“干嘛关上？”

　　离笙仰脖一饮而尽斟满的茶水：“风大，怕迷了眼睛。”

　　风束薪嘀咕道：“哪来的风？”又看了看她，“咦，你怎么没去换衣服？”

　　不远处洛轩与梦鸢已双双上到了二楼，离笙吃了一口糯米糍，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衫道：“不换了！”

　　有句话说得好，惹不起，躲得起。那日密山上再见洛轩，她高兴得很，可高兴之余，又难过得很。从前洛轩虽与梦鸢两情相悦，却从未像那日在西山那般……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洛轩。

　　那日见他教梦鸢做饭她才知道原来洛轩是这样一位称职的老师，他事无巨细的教导着，梦鸢满脸崇拜与爱慕，眼神毫无保留的扑在了洛轩身上，密山上柔柔的阳光洒将下来，两个人看上去竟那样般配。

　　所以她离开密山，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成全他们二人。

　　风束薪夺过她手中的茶杯，将茶水倒了，又添了些她刚抱回来的陈年佳酿，说道：“看你一杯杯的喝水多没意思，我今日受了些情伤，干脆今夜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不醉不休。”

　　“和你喝酒，她怕是不胜酒力。”说话间，洛轩已慢慢踱步走到离笙身边，坐下后对着风束薪道，“我和你喝如何？”
　　风束薪看看离笙，想起前几日自己新学到的成语，忽觉用在这里十分恰当，于是他问道：“这位便是你同你儿女情长的那一位？”

　　风公子见离笙脸色僵了一僵，又急忙换了个词道：“不对，这位便是同你不共戴天的那一位？”

　　离笙晓得风公子在还没怎么读过几天书的时候便开始满钟州城的疯跑，却没想到他肚子里的墨水竟比半夜开花的婆罗绒还要稀少。为了防止他再冒出些什么金句来，离笙赶紧塞了个桂花酥在他嘴里。

　　风束薪此刻饶有兴致的支着脑袋，吃完了桂花酥看着离笙与洛轩问道：“那你们……”

　　离笙抢先答道：“洛轩与我师出同门。”

　　风束薪了然的点了点头喃喃道：“洛轩，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前一阵子常听我爹说起。哦……是那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某天夜里徒手劈了几十个山匪的大侠！据说还从山匪手里抢来了了个寻死觅活的娇滴滴的美人，那美人好像唤作罗陌阡，诶！”风公子看向洛轩，又看向不远处走过来的梦鸢，问道，“这位，大抵便是陌阡姑娘吧！”

　　梦鸢从远处走了过来看着离笙一脸惊诧的问道：“怎么你穿的三……公子的衣服？”

　　离笙将身上的衣服穿好，裹了一裹，又使劲裹了一裹后说道：“身后不知怎的被划了个口子，幸得三公子这件衣服，正巧……”又将衣服裹紧了些，“正巧风吹的我有些冷。”

　　梦鸢满脸通红，离笙看了很是舒心。咬了一口糯米糍，一旁的琼琚满嘴泛着油光，好奇的看着风束薪问道：“风哥哥，你方才说的情伤是什么呀？哪家的漂亮姐姐这么……”话未说完，姬九一把捂住琼琚的嘴，眼睛弯成了个月牙接着说道，“琼琚你是不是想问，哪家的漂亮姐姐这么有幸竟被风哥哥给看上？”

　　琼琚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着姬九：“你刚刚明明和我说的是哪家的漂亮姐姐这么……”‘倒霉’二字还未说出口，姬九拿起一块馒头就塞进了琼琚嘴里。

　　离笙看了看姬九，叹道，果然是到了叛逆的年纪。

　　风束薪端着酒杯，目光中透出些若有若无的忧伤，望月一般的盯着头上画着两片桃花的灯笼，缓缓说道：“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此失魂落魄，也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如此放荡不羁。”

　　“放荡不羁！”离笙重复着，觉得此处应该替换为‘不拘小节’。

　　“那女子长的很秀气，但是也很英气，和旁的女子都不一样。”风束薪转过头来问道，“你们有没有体验过撕心裂肺的感觉？我这辈子只有一回，就是被她最后一次拒绝的时候。”

　　说着，他喝了一口酒，“她说她喜欢丹江里的花鲤鱼，于是我特意跳进江里为她捉了几条回来养着。她说她喜欢夏日里的飞雪，于是我特地寻了一块冰来为她解暑。她说她喜欢万马奔腾的景象，于是我特地买了几百匹骏马在野外放生只为让她一观。可是……”

　　风公子举着酒杯，说到伤心事顿时酝酿出一股巨大的悲伤来泪眼涔涔的望着酒杯，正欲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洛轩歪着头，疏离淡然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打断道：“是不是她喜欢什么，你便为她做什么？”

　　风束薪收住眼泪道：“难不成还要去做她讨厌的事情吗？”

　　洛轩若有所思，起身下了楼。风公子望着他的背影，叹着：“若是管用，我还用在这里伤情吗。后来……我才晓得，不论我做什么，她也不可能喜欢上我，因为她心里面……她心里面有另外一个人。”

　　风束薪垂着头伤感着，几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了风公子悲伤的故事里面。

　　沉默半晌，梦鸢率先打破了沉寂问道：“那，若是她告诉公子，她喜欢你为她捉的锦鲤，喜欢你为她寻的冰，喜欢你为她放生的马匹，公子你，可高兴？”

　　风束薪抬起头，眼中闪着一丝光芒，不假思索道：“那是自然。”

　　众人又是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忽然，正低头摆弄着袖子的琼琚忽然扬起肉嘟嘟的脸蛋看向姬九：“啊九，你刚才夹给我的鸡腿我喜欢的紧。”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叹道：“什么味道，好香啊！”

　　众人皆抬起了头，寻着香味望过去，洛轩正端了个盘子过来，精致的瓷盘里不晓得盛了什么如此之香，这味道闻起来竟远胜过醉仙阁的几道招牌菜。

　　灼灼的目光下，洛轩将盘子放在桌子上。一道松鼠鳜鱼，让几个人瞬时忘记了风束薪悲伤的爱情故事，皆拿起了筷子跃跃欲试。

　　梦鸢望着盘中的鱼夹了一筷子，鱼肉刚刚入口，立马赞不绝口道：“三公子的厨艺果然了得，公子竟还记得我最喜欢公子做的松鼠鳜鱼。”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公子方才可是特意在醉仙阁的后厨里做了这道鱼。”看向洛轩的眼神里带了几丝情谊，“其实，公子特地为我采的婆罗绒花虽是药引子，炖起来也带着股特殊的香气，格外好吃。”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洛轩碗里，“公子尝尝这块，鱼肚子那里的肉最好吃。”

　　离笙刚拿起来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筷子尖一转，落在了旁边的一道青菜身上，夹了一颗放在姬九碗里：“今夜肉吃的太多了，吃点素的刮刮油。”

　　姬九转手将青菜放在了琼琚碗里，颇为关照的叮嘱道：“你今夜吃颗太多肉，吃点青菜。”

　　一杯酒下肚，离笙有些微醺，笑了笑回道：“酒喝的有些头晕，就先行离开，你们吃好。”说着，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转眼便走到了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