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杨顺顺

8、第六章 纪宝音望着

　　纪宝音望着来人，中等的个子，长衫下面的半截小腿上打了绑腿，一副练家子的样子，那双眼睛倒是经年的滑头，一高兴就弯成月亮。
　　“师哥？卫喜？！”
　　卫喜来了个扫堂腿，纪宝音稳稳地避开又回敬了一记黑虎掏心，被他捏住腕子。
　　“好师妹，武功没落下啊！”
　　纪宝音抱住他的腰身一通撒娇：“师哥，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卫喜将她拉至无人的巷尾：“冯升是不是让你查钱应坤的案子？”
　　她点头：“师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卫喜看看四下无人，低声说：“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跟着金永盛办事。”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他哼声：“姓金的好些事不方便自己动手，就让我去办，都不是什么好事，我算黑户。”
　　“你这些年回去看过师父么？”她黯然地垂着头，心里漫过愧疚。
　　卫喜摸摸她的发顶：“难为你还记挂师父，我都跟他说了，咱师父世外高人，不看重这些，你就别自责了。”
　　“合着我这些年的遭遇你都知道？师父也知道？”
　　“啊，知道啊。”
　　纪宝音砸他一拳：“知道你不来救我！”
　　卫喜也不避开，笑嘻嘻地由着她：“哎哎，师妹，凭良心啊，我真的想过去冯升那儿抢人来着，双拳难敌枪眼啊师妹。”
　　“哼，你就是怕事，师父说得对，你呀，有钱得过一瓢酒，没钱瓦上睡一宿。”
　　卫喜讨好地哄上来：“行啦师妹，现在师哥我就跟这儿站着，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唯我师妹纪云是从！”
　　纪宝音是真的高兴，不过想起前头他问的话又道：“你方才打听钱应坤的事做什么？”
　　卫喜从怀里掏出把钥匙给她：“喏，你们家的钥匙，往后咱们有事就在那儿碰头，钱应坤的事你先糊弄着，回头我跟你细说。”
　　她愣怔，冰凉的钥匙捏在手里特别不真实：“我们家的？大通路58号的纪家？”
　　“不然呢，费好大劲弄来的，收好。”
　　纪宝音眼眶红红的：“我们家……家都没了，师哥，全死了，就剩我。”
　　卫喜抱抱她：“我知道，小云，这些年你受苦了，师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让冯升那小子再蹦达几天吧，有他挨爷爷拳头的时候！”
　　午市开了，巷头巷尾的人多起来，两人在人潮里分开，一个往军官寓所走，一个往金永盛的府邸走，相认的喜悦塞满心头。
　　卫喜既然一直藏在金永盛身边，那必然是知道些内情的，纪宝音打算看看情况再说，钱应坤的事，她不查，自然有别人急着查，保不齐谁的金疙瘩就填在里面呢，兵荒马乱的，能不急着捞出来么。
　　不过冯升这人城府深的可怕，纪宝音担心今天和卫喜见面的事传到他那儿，下午回到军务处，冯升并不在，警卫说人让车子接出去了，去哪儿就不清楚了。
　　纪宝音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班也不值，关起房门摩挲那枚钥匙。
　　当年她跟冯升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问过房子到底怎么处置的，有几回办公务要路过那儿，她都刻意避开了，现在卫喜把钥匙送来了，不知怎么，她竟不敢回去了。
　　要说贪生怕死，她并不，小的时候跟着仇师父习武，第一件事就是练心胆，不怕死不怕活，这六个字是仇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他说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可怕。
　　纪宝音是这几年才明白的，她真的不怕死，只盼望九泉之下的爹娘能明白，她当年苟且偷生下来，为的是什么。
　　冯升今天又是很晚才回来，带了个糖人回来，栩栩如生的关羽，跨着把大刀，长须飘逸，面孔通红。
　　纪宝音爱不释手：“我爹一直答应带我去天津看泥人张，这小人儿捏的也不差，是不是泥人张的手艺啊？”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撇着嘴偷瞄冯升，他今天没喝什么酒，脸色清明，一直挂着温吞的笑。
　　“不是泥人张，就是个路边摊子，都是小孩儿玩意儿，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
　　纪宝音见他没在意，就顺着他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小孩啦？”
　　“你不是？”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怎么不甜啊？”
　　冯升笑的开怀：“泥做的啊！”
　　纪宝音连吐了几口：“你不是说糖人么！”
　　“叫是这么叫，五颜六色的看着不是挺甜么，不过还是泥捏的。”
　　他不但不觉得内疚，还一直笑，纪宝音把糖人往他怀里一扔：“还你，自己甜去吧！”说完就退进房里要关门。
　　冯升抵住门框：“想要能吃的？”
　　纪宝音没好气：“废话！”
　　她总是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脱了面具，掏出一副完整的心肝面对他，这人就是这样，就是有这种本事，让她没办法恨之入骨，也没办法拒之千里。
　　冯升又从包里摸出一根竹签子，签头上粘了个焦糖色的玩意儿，纸袋子全部揭开，纪宝音惊讶地叫了一声：“嫦娥！”
　　“拿着吧，原本是怕这会儿给你你肯定都吃完，要蛀牙的。”
　　这回是真真的糖人了，只不过不如泥人来的立体，这个真糖人扁扁的一片，晶莹剔透，嫦娥奔月的造型，也很好看。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那么容易蛀牙。”她说着就去舔，甜香甜香的：“甘蔗糖吗？”
　　冯升觉得窝心，早知道多买几个了，一个糖人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不知道，可能吧，有什么说法么？”
　　纪宝音摇头：“没有吧，不过实在的小贩一般都用甘蔗糖，黑心的就会用砂糖。”
　　冯升突然凑近了，就着她舔过的地方也舔了一口，砸吧嘴尝尝味儿说：“应该是甘蔗糖，甜味不假不齁。”
　　她的脸蓦地红了，匆匆道声谢谢，扭身回房关起门。
　　门外的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夜色朦胧，今晚注定又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