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杨顺顺

7、第六章 早上，纪宝

　　早上，纪宝音在房里洗漱，门被拍的震天响。她问是谁。
　　“大妹子，我啊，对面的，快点儿出来吧，楼下面闹事了！”
　　纪宝音匆匆抹干净脸，披件外套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是对门一个军官的家属，面团一样的圆脸像包子褶儿一样揪在一起，看上去很急。
　　“冯军长的太太闹到这里来了！”
　　纪宝音还当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喘口气说：“不要紧，冯军长会处理的，回去吧。”
　　这位太太住进来没多久，没见识过冯升老婆从前的泼妇架势，难怪会这样大惊小怪，纪宝音折回房里，毛巾上的水没拧干，滴滴答答地滴在盆里，她倒杯热水慢慢喝下去，心里一股烦躁，越喝越烦躁。
　　将近十点楼上才有了走动的脚步声，纪宝音也跟着开门下楼。
　　冯升已经不在军务处了，也没人在闹，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上午眨眼就过去 ，中饭在食堂吃。纪宝音没胃口，随便拿了两个馒头就出去，警卫照例是要跟着的，被她给拦下，说要自己散散。
　　但她知道身后必定还是有人会跟着。
　　从军务处到大通路58号，要拐过两条街，穿条巷子，再走上几百米，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在路边买红糖烧饼的老头。
　　纪宝音没有直接过去，走了一半掩进裁缝铺里，再出来时已经看不到一身军装的女官了，人群里都是差不多身影的常服老百姓。
　　她走这条回家的路屈指可数，少时早早被送到山上练武，身体不好，常常是年初上山了年尾才下山，及至家破人亡，这条路再也没有走过。
　　像她爹纪五进说的，我们原本就不是这里人，老家呀，在北京，靠着什刹海，皇城根底下长起来的，得意。
　　纪宝音在宅子四周转了一圈，外面还是那样儿，不新不旧。
　　门始终还是没敢打开，在后巷的小门边上坐了一会儿，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离开。
　　蒋连峥坐在车子后面，出声让司机停一停，伸出手冲车外缓缓前行的人挥：“纪小姐，去哪儿啊？送你？”
　　纪宝音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他那身军服才记起这么一号人物。
　　“蒋先生。”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蒋连峥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今儿没穿军装，身上这衣服也不像是自己的，松松垮垮，料子不讲究，让他好笑的是，短褂长裤的常服下是一双穿了军靴的脚。
　　“纪小姐这打扮……新奇。”
　　纪宝音听出来他在揶揄自己，也不在意：“叫蒋先生看笑话了，衣服都洗了没干，随便就找了一身穿。”
　　蒋连峥突然伸手碰碰她口袋里的凸起，正好硌着他手：“嗯？什么？”
　　她也没不好意思，就大大方方掏出来：“走的急，拿俩馒头垫垫。”
　　蒋连峥含住笑，伸手接过去一个：“正好我也饿了，不介意分食吧？”
　　“有点介意，这馒头可不比路边一个袁大头买一筐的货色，你瞧，面多劲道，发的也好看，白白胖胖，里头还掺了奶黄，我一个人能吃五个。”
　　她说完就下嘴咬，嫣红的唇含住雪白的馒头，红白相映，让人食指大动，口齿生津。
　　蒋连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吃，只觉这丫头有意思，哪有大闺女在生人跟前谈吃谈的这么起劲，更何况还是个翩翩佳公子，她就没半点儿羞怯的意思吗？
　　“一会儿下车我还你样更好吃的，这馒头我就吃了。”他也学她，一小口含住馒头边儿，细细地咬，确实松软香甜，一股子的奶香味儿，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他也不问她到底去哪儿，车子就往岭苑官邸开，两人吃了馒头说会话的功夫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蒋连峥先下车想绕过去帮她开门，她自己咔嗒就推开蹦下来。
　　几次三番想营造点儿气氛的蒋公子有点气馁了。
　　“哎你跟冯升也这么直来直去？”
　　纪宝音顿住：“什么？”
　　“算了，没什么，走啊，请你吃好吃的！”
　　她抬眼看看青灰色的洋楼，脚下生根：“太打扰了吧，我还有事……”
　　蒋连峥扯住她的袖子：“我这人最烦欠人东西，一个馒头换顿饭，你怎么都是赚，走走走。”
　　“我没说要吃饭啊，哎哎，你松手……”
　　不早不晚的时间，他非要让厨子备一桌菜，纪宝音干站着怪难为情的，下人都在偷瞄她，瞧她这身埋汰的打扮，嘀嘀咕咕猜测是不是又来一个乡下逃荒的远房亲戚。
　　厨子动作快，很快就端上来几个漂亮的菜色，都是她没怎么尝过的。
　　蒋连峥见她发愣，拉她入座：“听说你老家是北京的，都是那儿的特色菜，尝尝。”
　　纪宝音冷下脸，睨着他：“蒋先生真是知彼知己，不过我并不是在北京出生长大的，对我来说，安来就是故乡，还真吃不惯外地菜。”
　　他知道她又误会了，挂着笑脸：“那就当陪我吧，我想吃。”他动手掀了张面皮，夹块儿鸭肉放进去，葱段黄瓜蘸了酱一并裹进去，卷吧卷吧递给她：“鸭子不是现烤的，来不及，不瞒你说，我们家，从老爷子到小五，都爱吃这个，你尝尝。”
　　纪宝音看看他的手，指甲缝干干净净，每个指甲盖上都有个清晰的月牙，不像那些喊打喊杀的军阀，一双手不是老茧就是泥垢，这人匀停考究，她那点儿嫌弃的心思压下去，伸手接过来。
　　鸭子虽然不是现烤的，但是外皮还挺香脆，透着果木香，肉质软而不烂，越嚼越香。
　　“北京烤鸭全聚德，你知道么？同治三年就有了，独一份儿，我这儿的厨子啊，巧了，原来在全聚德干过，尝出来没？”蒋连峥献宝似的。
　　她吃的是挺好，但是也没那么夸张，原本就吃了个馒头垫过，这会儿不怎么饿，又是这么油腻的东西，真是怕抹了他的面子才跟着吃的。
　　吃吃聊聊，基本上都是蒋连峥在说，一个小时过去了，纪宝音实在撑不下去，抬手喊暂停。
　　“今天谢谢招待，改天我做东，就到这儿吧，我得回去了。”她一抹嘴站起来准备走。
　　蒋连峥眯起眼睛，似乎在看她，表情不怎么好看。
　　“就这么急着走？”
　　她点头：“真有事儿，出来好一会儿了，我不会赖你一顿饭的，改天请尝尝我的手艺。”
　　这话让蒋连峥宽心不少，神情也软和了：“我记着了，行吧，有事儿就忙去，让司机送送你。”
　　她也不推辞，出来官邸，身旁空无一人时才长舒口气，跟这人打交道可真费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