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尽》火星人在水星

146、第 146 章 宫门口，薛

　　宫门口，薛芃霜跪得不耐烦，巴巴的瞅着朱红色的宫门，只等薛捧雪出现就能离开，以前有舒曼城陪着，身体舒坦，嘴里还有零食，一日很快就过去了，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没吃没喝膝盖也疼的很，薛芃霜苦着脸硬挨了，左膝盖换到右膝盖，灼热的目光只差没将朱红色的宫门给看出一个大洞。
　　一是和匡辜铭闲聊投契，二来也是知道洪熙帝惩罚薛芃霜，以防止官员们有样学样，薛捧雪有意拖延了大半个时辰，直到余辉尽散方才在宫门口出现，薛芃霜如蒙大赦，伸长了脖子，回转到孩童时候的模样，扁着嘴委委屈屈的叫道：“姐！”
　　“起得来吗？”薛捧雪提起裙角蹲下身来问道。
　　薛芃霜试着抬了抬腿，摇摇头。
　　“娇气！”面完君才出宫门的宋毅直言不讳的低斥道。
　　薛捧雪扭头一瞧见是宋毅，反唇相讥道：“宋大人倒是不娇气，怎么没见您在这儿跪了？我弟弟没有大人您这一身铮铮铁骨却依旧勉力为之，这叫骨气，叫傲气，叫浩然正气，大人您明知道自己当年科举的名次不高，就该愈发刻苦才是，圣人说的好，笨鸟先飞，大人您已经先飞了几十年，也不过如此，可不能再偷懒停歇的，得继续努力的扑扇了翅膀加把劲才是。”
　　宫门口的侍卫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宋毅眼风扫了一遍，肃杀的寒气成功的将所有的笑容冻结起来，末了，宋毅将目光还算温和的投向薛捧雪，“小时候就伶牙俐齿，长大了是越发的不得了了。”
　　薛捧雪不解的看向薛芃霜，薛芃霜也是一脸的迷糊，宋毅裂嘴一笑，“十多年前，本官新科高中，循例四处拜恩师访同年，有一日在某府，有个小不点儿，走路不长眼睛一头撞过来，知道本官是新科进士，扯着本官的衣襟探问本官的名次，本官如实相告，这个小不点龇着一口乳牙，语重心长的告诉本官说，既然本官没能生就一个聪明的脑袋，就得使出吃奶的劲头努力的一直扑扇了翅膀才好，不能偷懒。”
　　估算着那时候自己绝对不会超过五岁，薛捧雪不记得曾经遇到过宋毅，也懒得去回忆，不过，听这番话就知道必然是自己说的，不会错，薛捧雪故作不知，“听着极像戏文里唱的神仙点化呢，既然大人有此仙缘，怎么就不知道遵照仙童的指示努力的扑扇翅膀呢？啧啧，实在是可惜了这千载难逢的造化，回头仙童别再怪罪了，将大人您仅存不多的才智给收走，那就糟糕了。”
　　宋毅果断放弃和薛捧雪一较口舌的念头，沉默的盯着薛捧雪看了两眼，抬脚就走，连个招呼也没有。
　　“恼了？”忍着任由薛捧雪搓揉了膝盖，龇牙咧嘴的薛芃霜看着宋毅挺拔的背影说道。
　　“恼了就恼了呗，”薛捧雪无所谓的说道，手上加大力气，疼得薛芃霜忍痛不过直抽冷气。
　　搀扶着薛芃霜起身，郑爽赶着马车过来帮着将薛芃霜弄进马车，说道：“国公府来人请小姐少爷过府用膳。”
　　薛捧雪点头示意驱车去郑国公府，薛芃霜挨头靠在薛捧雪的肩膀上，小声嘀咕道：“我还想着回去蒙头睡上一觉才好呢。”
　　“一顿晚膳用不了多少时辰的，外祖他们担忧了好些日子，也该让他们放心才是，很困吗，我让车驱得慢些儿，你靠着我小憩一会儿。”将薛芃霜打横放到自己的怀里，薛捧雪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薛芃霜的头发。
　　因为薛府的事情，再有马复秋妾室的流产，郑国公府上空一直是阴云密布，今日翰林院事总算是告一段落，薛芃霜不但没受连累，还左右逢源，既投了洪熙帝的喜爱，也得了个直言敢谏的好名声。
　　马偕离开皇宫时得意的领走了洪熙帝赏赐的苏合香酒，马老夫人看着酒坛子上的黄封乐呵的合不拢嘴，直说姐弟俩吃苦了，得置一桌酒席好好的热热闹闹，别的不愉快全都被甩到了脑后。
　　薛芃霜嘴里嚷嚷着疲累，进了郑国公府，被一众女眷拉着讲面君经过，再看马偕赞许有加的笑容，仿佛吃了二两人参一般，精神立马回来了，添油加醋的将洪熙帝如何剥去他的官服，他又是如何回答的说了个跌宕起伏，说书的功力和薛捧雪是一般无二。
　　收到马复秋使来的眼色，瞧着包括奴婢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薛捧雪悄无声息的退了出来，循着马复秋的身影来到一处僻静处，问道：“鬼鬼祟祟的，怎么了？”
　　马复秋紧锁眉头，“都是我不好。”
　　“什么？怎么了？”薛捧雪不明所以的问道。
　　马复秋踌躇道：“晚上你寻借口别留在内宅，去外院歇息吧。”
　　头一个念头想到的是那晚的挑灯夜读，薛捧雪旋即否定，不认为被撞破一次后，马复秋依旧敢将那些秘档带回府里，问道：“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有人要见你，我拒绝了，可是——”马复秋吞吞吐吐的说道，“你，你——”
　　能让马复秋如此为难，薛捧雪凝眉一想，猜出了大概，“宋毅？”
　　“这你也能猜出来！”马复秋脸色难看的说道，“他跑去你们府里搜检我就觉出不好，这些天他一直没吭声，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谁知下午就让我带你去见他。”
　　薛捧雪哼了一声，“就在来之前我还在宫门口见过他呢，他倒是半点儿也不露。”
　　“他和你说什么了？”马复秋问道。
　　“说我小的时候他见过我，许久以前的事了，他又不是貌比潘安，谁耐烦记得他呀！”
　　内疚，担忧，责任，几样交缠在一起，马复秋心烦意乱的说道：“算了，我什么也没和你说过，你吃完饭就回去吧。”
　　“你这样买卖私情还如何能继续做得了那个差事？再说了，宋毅既然瞄上我了，你觉得他会轻易放手？”薛捧雪低叹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搅活进你们那个里头去的，再说了，就算我有此心，宋毅也不敢用我。”
　　薛捧雪心思缜密，又有书画的专长，他们十分欠缺能够辨别文字真伪、伪造文书的高手，若不是碍着她是女子，宋毅一早就揽她入门的，马复秋一时想不出究竟有什么理由让宋毅不敢启用薛捧雪，不解的问道：“怎么说？”
　　薛捧雪信手摘下一朵花在手里抚弄了，“我和皇宫挨得太近。”
　　见马复秋似还是不明白，薛捧雪索性明白的说道：“除了太子，其余的几位年长的皇子都和我多多少少有些交情，再有，我终有一日是要嫁人的。”
　　马复秋登时通透了，诸皇子随着年纪渐长各自开始崭露头角积攒人脉，眼下虽然还没能瞧出什么苗头来，难保日后不会上演夺嫡的戏码，薛捧雪和皇宫走的太近，无论是三年还是五年，她必然得要嫁人的，没准就会是这些天潢贵胄中的一位，即使另嫁他人，也注定会和皇家关系密切，宋毅将薛捧雪招入门下后瞧着许多差事是顺手了，却会就此埋下被扯入夺嫡的隐患中去，得不偿失。
　　马复秋不解的说道：“他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干嘛还要我带你去见他？”
　　薛捧雪猜想道：“也许有什么十分棘手的事情是非我不可的，或者根本就是牵扯到了我，再不然——”
　　见薛捧雪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马复秋问道：“再不然什么？”
　　“再不然就是——，他有心栽培你继承他的位置。”
　　第一任郑国公不止是周朝第一任刑部尚书，这个被他们私底下混称为第四衙的秘密衙门也是他向太祖皇帝提议，并且一手创办，马复秋对于接替宋毅成为下一任的主事是志在必得，不明白薛捧雪和此事有何关系，“怎么说？”
　　将手里的花扯碎，指甲上染了散发着辛辣的味道的黄色汁液，指端隐约有些刺痛，薛捧雪狠狠的将手里的碎末扔到地上，闷声说道：“男儿至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绝情寡欲是马复秋入行的头一天就被严厉告知的，他们唯一需要的，除了绝对的忠诚，还是绝对的忠诚，亲情，爱情，友情，别的任何的情感都不需要，马偕如此，他以后也得如此，所以当年马偕替他聘定徐氏，除了门当户对以及马老夫人生命垂危的缘故，也是因为就此他可以过上相敬如宾的生活，对家眷不会有太多的情感的牵绊。
　　马复秋低头无语，薛捧雪吁出一口气，“你不用多想，宋毅那边我自己会应付的，你无需牵扯进来，别再将事情弄的更复杂。”
　　马复秋抬头欲说些什么，却只见到薛捧雪的远去的背影，曾几何时，那个小小的女童，总是扯着自己的衣袖亦步亦趋的随在自己的身后，如今，最常见到的却是她的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将自己视为全部依靠的女童，而自己，也再无法像少年时那般任她予求予夺，包容她的淘气替她兜揽下所有的闯祸，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都是她在独自面对，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担忧着，如此而已。
　　马复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缓步走了，抬手摸了摸胸膛，心，缺了一小角，有些空落，还有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