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尽》火星人在水星

109、第 109 章 “积土成山

　　“积土成山，积水成渊，我的一生不够，还有别人的一生，只要坚持了不放弃，就总有完成的一日，就算那时我已在九泉之下，心里也是欢喜的。”
　　“人家写书都是为了出名，你该也不会是想要为了留下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吧？一个虚名而已，费那许多的力气，累不累？”
　　“妾为此，不为名利，除了祖父的遗愿，纯粹只为心里的喜爱，尽一己之能保存典籍，匡正谬误，普及正统，以免后世人迷惑难解，这是吾辈读书人的职责所在，要是为了那点儿名声，妾大可以去施舍粥饭，铺路修桥，所费不多，声名却能快速的流传开来，得一座流传后世的牌坊不算难事。不像编纂这个，即使终得成，妾为女子身份所限，不能在书中彰显名姓，又如何去流芳百世？而且，从经济上来说，这实在是个极其奢靡的喜好，四处去搜罗书籍需要银两，珍本绝版更是所费不菲，还得雇有才学之人誊写抄录，我匡算过了，我的嫁妆加上弟弟的，二三十年的开销应该还是能勉强支应下来的。”
　　“将整个家当给折腾进去只是为了写一些不能留名的书，似乎有些——”匡萱萍知道自己没法理解薛捧雪的心思，转了眼珠道：“哎，既然是桩利国利民流传千古的大好事，你们干嘛非得要自己做，反正也不会写上你的名字，让你弟弟奏给父皇，由朝廷出银子出人手，不用几十年，没准一两年就能成了呢，反正那些老学究整天闲着也是闲着，你的嫁妆还是省下来置办衣裳首饰的好。”
　　“国之公器，岂可因个人之喜好而擅动？”薛捧雪正色道：“纂书是好事，事情却有个轻重缓急，当今之时，对戎狄一战才是最要紧的，再不能为了这等事情去烦扰皇上的。”
　　“打仗和编书有什么关系呀？文官又不用去边关，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让他们在京城编书。”
　　“不只是人手，还有银钱，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除了吃喝，边关天冷的早，得提前准备过冬的棉衣，哪一样不都需要银子？”薛捧雪叹了一口气，“我外祖父和舅父，头上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朝廷难道还缺银子吗？前阵子母后还和皇祖母说今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商量着给皇祖母寿诞那日要大肆操办呢。”
　　“丰收是不假，可天下这么大，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衙门得银钱周转才好办公，官员们要俸禄来养家糊口，闹了水旱灾害的地方得去赈济，往常的时候也不过是略有剩余，现在战事一开，银子更是水一样的流出去，各处的开销却是一样也不能短少。”薛捧雪声音略压低了嗓子，“我私下里同你讲，我外祖父已经令府里上下盘点库房，打算裁减衣食削减开支了。”
　　舌头有些打结，匡萱萍口齿不利索的问道：“国库缺银子都缺到官员们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步了？”
　　“一餐十个菜，减去五个，饿不着的，穿去年做的衣裳，不会冻着，没银子维持战事才是最最糟糕的，国公府世受国恩，托赖朝廷才享了这百年的荣华，朝局艰涩，正是为人臣者为君分忧的时候，若是连些富余的银子都舍不得拿出来，实在是枉称为人。”
　　匡萱萍低着脑袋寻思了好一会儿，“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我也该表示表示的，少吃几个倒是没关系，只是不能断了荤腥，不做新衣裳很是可以无所谓的，反正每季都是才做的还没穿个遍又有新的送来了，还有首饰，也可以拿出一多半来，只是皇祖母的寿诞该怎么办？我这些年没少任性，皇祖母爱我，容我，短了我的可以，不能省了皇祖母的孝敬。”
　　头一偏，靠在匡萱萍的肩窝处，薛捧雪半阖了眼睛说道，“孝，贵在乎心诚，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心里头没孝顺，你就算是用金子堆成一座山送去，太后不会欢喜，公主至诚至孝，虔心制备寿礼敬奉了，太后如何会不喜欢？”
　　“唉！以前我总觉得父皇偏心，不疼我，从来也没肯正眼瞧过我几次，现在想来，父皇也不容易，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就得上朝，天黑透了还在批阅奏折，再看我，整日里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事还爱发个脾气惹父皇气恼，实在是不孝顺。”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天底下，只有不能理会父母辛劳的子女，哪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
　　匡萱萍对父母之爱没有什么直接的感觉，没意兴继续说下去，“唉，你刚才还没说完呢，你祖父去世后，你父亲想要将你祖父另外安葬，你师傅不同意，甚至还打了起来呢。后来怎么了？”
　　薛捧雪感慨了一声，说道：“我祖父在刑部任职，见多了不得善终的囚徒，都是自作孽，外祖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其身不修，再好的风水也会败落个干净，反之，堂堂正正磊落做人，俯仰无愧于天地，纵然是葬入那等穷恶之地，也会化戾气为祥和，外祖父支持师傅，反对父亲违背我祖父的遗愿，可毕竟我父亲才是薛家的独子，他坚持一意孤行谁也没法子，外祖父说，小孩儿顶骨未封，最能通灵，六七回魂那日让我弟弟去扶乩，请来祖父的亡灵，以祖父的意愿为准。”
　　“你们那会儿多大了？知道什么叫做扶乩吗？”
　　“一岁吧，已经会满地乱爬了，大致也能蹒跚着走上一小会儿。”
　　匡萱萍呵呵干笑了两声没做评论，继续听薛捧雪往下说，“当时我们一直在外祖家养着，外祖将我们俩抱到炕上坐好，一人手里塞了一个苹果，问我们俩知道什么叫做扶乩，弟弟点头，我摇头，外祖父手指沾了茶水在炕桌上画了一个图形，问我和弟弟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弟弟点头，我摇头，外祖父问我们能不能记住？弟弟点头，我摇头，外祖父再问我们能不能学着画出来，弟弟点头，我摇头。”
　　“你怎么总是摇头呀？”听着有趣的匡萱萍笑嘻嘻的问道。
　　“不知道，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没有记忆，这些都是师傅后来讲闲话的时候告诉我们的，才说完又后悔，再三叮嘱我们不准告诉父亲，”忆起快乐的童年时光，薛捧雪也是满脸的笑容，轻叹了一声说道，“后来，我问外祖父，为什么选我，而不选弟弟。”
　　“啊？是你去扶乩的呀？你父亲没看出来？”
　　薛捧雪摇头道：“我和弟弟幼年时容貌相仿，换做一样的打扮，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何况我和弟弟出生后不久被抱去外祖家养着，父亲没见过我们几面，小孩子长的快，一日一个模样，别说区分我和弟弟，就算另换别人家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抱去跟父亲说那就是我们，父亲也一定会笃信不疑。”
　　宫中年幼的皇子和公主，莫说洪熙帝认不清，就是匡萱萍这个时常在后宫游荡的皇姐也觉得脸生的很，匡萱萍赞同的点点头，继续问道：“你接着刚才的继续说呀，你外祖父为什么选你？”
　　“外祖父说，三翻六坐九爬爬，先得会翻身然后才能坐稳，再次才会爬行，人体的生长都是有规律的，和摇头比起来，点头牵扯到筋脉少，需要耗用力气也小，所以懵懂的孩童不是十分的不乐意，无论听得懂听不懂，绰着大人的口气都会点头敷衍了事，”薛捧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且不管我是真的听懂了意思表示不能，还是有意作对，我能那般像个拨浪鼓似的摇了脑袋，说明我的肌肉骨骼经络生长的极好，扶着木棒在沙盘上画出个图形出来应该不成问题，所以选了我。”
　　“说的很是有道理呢，你外祖父不是一般人哦！然后你画出来了吗？”
　　“那是当然！”薛捧雪笑道，“据我师傅说，我父亲真以为是我祖父显灵，吓得匍跪在我祖父的灵位前，嚎啕大哭，脑门都磕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