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1 大熙朝杏德 ...
-
大熙朝杏德二十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新帝是个抠门儿鬼,上位后除命令宫中克俭用度外,还大肆遣散宫人。需要二十五岁才能出宫的宫娥们,现下可以提前离开。
这本是好事,可二十岁出头,在宫外已然是老姑娘,宫娥们心中想——不如等到二十五岁再走,攒够工龄,得一笔退休金,遇上主子心情好还能赐个婚。
新帝见劝退不行,为省一笔银子,于是提出抽签制,打发了大半宫娥。
这其中,便有周锦屏。
在宫中服侍十一载,锦屏万万没想到,一朝先皇西去,自己工龄黄了,出宫成了老姑娘,还一分钱体恤金没捞到。
可也没奈何,只好收拾行囊,带上平日里主子们赏赐的东西回家去。
**
这一日,刚下过雨,山路越发泥泞难行,锦屏背着包袱,走在林间小径上。
此刻的她心里十分后悔,车马水路换乘近一个月,眼见就到家门口,因为贪一时之快抄近道回家,却走了这条鬼影都见不到的路。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虫鸣鸟叫,什么都听不见。
来之前还听说这段路不太平,常有大盗出没,她到底一介女流,心里感觉发毛。
“该死。”走得满靴的泥点。
过了下个山头就到荣福镇,可辗转半个时辰,也看不到下山的路。
她原本仗着自己从小在镇上长大,跟朋友们漫山遍野跑遍,以为自己能找到路回去,省下一笔车马费。
没曾想,一别十余年,一切都已经变了。
锦屏想到这儿,心里有一丝凄楚。
天空阴沉沉,恐怕不久夜幕降临又会下雨。
这时,远处的草丛出现动静,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包袱。
蹲在地上,揉揉走得生疼的膝盖,望着天边的雨云,锦屏心里骂了句晦气,难道宫中这么多年都熬过来,现在临门一脚还倒了血霉?
草丛的动静越来越大,锦屏抓着包袱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忽然,两只白皙的手拨弄开高高的树丛,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走了出来。
还好,那人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悍匪,她松口气。
“真好看。”细看男人的第一眼,锦屏就忍不住低声叹道。
男人不但有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张销魂夺魄的脸。他穿一身竹色衣裳,头发由深青色的丝带束着,发带上还嵌着一块浅白色的玉。一双眸淡淡的,神情同样漠然,整个人显出清风霁月般的气质。
不过,怎么有点眼熟?
也不想那么多了,锦屏急着回家,慌忙开口求助:“公子,你也是赶路的吗?”
男人发现蹲在角落的锦屏,打量了她一瞬,眸光微微闪动,沉默片刻后才点头说:“嗯,我也要回荣福镇。”
“太好了!公子带我一程可好,我不认识路。”锦屏很高兴,可算找到顺路人。
同时她还注意到男人的声音也很悦耳,低哑富有磁性,好像林间一股浅水流过,听得人骨头一酥。
尤物啊尤物,配上这个外形,真是个尤物。
可是等等,男人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锦屏的神思收了回来。什么叫“我也要回荣福镇”,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那里?
她胸中有狐疑,起了戒心。
男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一般,语气平静地解释:“这条路只通往镇上,要是从这儿去城里,必定得一大早就出发,不然要在山上过夜。”
锦屏将信将疑,见他确实没什么歹意,身量也十分单薄,才慢慢松开抓住包袱的手。
“走吧。”
男人瞥她一眼,喜怒不明,扭头便走。
锦屏急忙跟上去。
一路上,锦屏数次想打破沉默,都被男人的冷漠无话给挡回来。
**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锦屏发现有点不对。
“……我好像看到了我刚才留下的脚印。”她望着男人,嘴角抽搐。
男人回头,没有说话。
锦屏为证实自己的话,伸出左脚踩在那个泥印上。
果然……
又伸出右脚,踩在另外一个脚印上。
嗯,同样严丝合缝……
一时间天地之间尴尬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并且还吹过一阵寒风。
“所以,你其实也不认识路?”锦屏盯着男人。
男人白皙的脸微微一红,争辩道:“不,我只是……不太熟悉。”
周锦屏听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现下她只想早点回家,可走这一顿功夫的路,她膝盖疼得不行,根本走不动。
这膝盖疼的毛病,还是当年在宫中雨天被罚跪留下的病根。
她实在受不住,蹲下身来,有些委屈巴巴地问:“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男人没有表情地回她。
“……”
膝盖一遇冷,针扎似的疼。锦屏咬咬银牙想站起来,却倒吸一口凉气,又蹲下去。
男人仍然一张冰块脸,不言不语地打量着锦屏,让人怀疑他是个面瘫。
他看了一会儿,大约才想到锦屏的痛处,也不多话,走上前背过身子,半蹲下来,闷声道:“我背你,我大概还记得路。”
锦屏的脸一下子涨红,虽然自己是老姑娘,可也还是黄花闺女好不好,不要面子的啊!
但是为了回家!一切都是为了早点回家!锦屏最终还是起身趴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瘦弱的身体十分不给面子的往下沉了沉。
“……”
又走了一段路,林木总算开始稀疏,锦屏已经能远远地看到荣福镇。
这座小镇坐落在山间,并不富有,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地方,可锦屏看到小镇后,顿时热泪盈眶,数年来积攒的思乡之情迸发,她粉唇微启,下意识低声呢喃了一句:“总算回来了。”
男人听到那句话,纤弱却宽阔的背微微一僵。片刻后,又没事儿人似的往前走。
路越来越宽阔,男人的手暗暗用力,好像在抓住什么将要失去的东西。
“其实我……”男人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
“少爷,你让我好找。”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迎面而来。
锦屏见有人来,心想男女授受不亲,赶紧推了男人一把,从他背上跳下来。男人冷冷地看了锦屏一眼,没说话,又转头应那大叔一声:“岑叔,我没事儿。”
那名叫岑叔的大叔佝偻着背,指了指不远处停下的马车,毕恭毕敬道:“少爷,马车就在那儿,我们走吧。”
男人走了两步,回头发现锦屏没跟上,眼皮都快耷拉成了死鱼眼,漠然地问她:“你不来吗?”
“我?”锦屏吓一跳。
初次见面,就搭着陌生男子的马车回家……
“还是不了吧。”她拒绝。
男人听罢没有回话,直接走过来,手一伸,握住锦屏的手腕,大力把她拉着往前走。锦屏挣扎两下,没挣脱,耳朵瞬间通红,长成少女后,她好像还没有和男人这么亲近过。
这种体温和触感,让她一张小脸红得要滴血。
“你一个人坐里面。”男人大概猜到锦屏避嫌的想法,安排她上了马车,自己和岑叔坐在外面。锦屏独自在车内,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少爷,怎么今天想着要出来逛逛。”
“没什么,就是想出来而已。”
“以后可不要招呼都不打,直接走人。”
“嗯。”
……
大约是因为赶了大半天路,锦屏累极而乏,靠在车内便睡了过去。
岑叔年老,一路和男人絮叨,锦屏睡得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听见男人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声音依然那么好听。
“到了。”一刻钟的功夫,男子撩开绸缎做的流苏帘子,叫了一声。
锦屏睁开眼,下得车来,发现马车已经在离自己家不远的街口。
“今天谢谢你。”
眼见着要见到家人,锦屏心情复杂,神思恍然,没去细究马车为什么正好停得这么近,匆匆向男人告别,嘴上虽是千恩万谢,却一句没往心里去。
“快回去吧,”男人依然耷拉着眼皮,缓缓说道,“反正你的感谢也很没诚意。”
“……”
这种事情知道了就不要说出来好不好!
锦屏不想再和面前这个冰块脸起争执,摆手道:“那再见。”
说罢,她转头往自己家走去。
“还会再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用她听不到的声音说。
锦屏当然没有听到这句话,抓了抓肩上的包袱,大力往前走。她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却忍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里走去。
**
近乡情怯,锦屏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十多年没见的亲人现在是什么样。
十一年了,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站在门外,吐纳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做好心理建设,锦屏鼓足勇气敲敲房门。
“谁呀?”隔一会儿,房间内传出少女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少女露出一双眼,眸光潋滟,小心翼翼看着她。
锦屏突然也不知怎么回答,憋了半天才说道:“我是你姐姐。”
那少女一愣,眼中透出茫然,显然不懂锦屏的意思。随即,她勾勾唇角,嘲讽地笑了,悠然地问:“这是拆房组的新招数吗?”
拆房组?锦屏一头雾水。
还没等她反应,“嘭”一下,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势,把门狠狠关上。锦屏没个提防,脸差点被撞到。
她试着拍门,里面却再也没有动静。
锦屏发现房门角贴着一张纸,凑近一看,上面写着“勒令三日之后搬离”,字下方还落了日期,正是今日。她烦躁地揉了下头,心里满是疑惑,搞不清楚状况。
正在她懊恼时,有人在锦屏背后忽然发声,还猛地推了她一把。
“搬,凭什么让我们搬?”
锦屏身体向前一扑,险些跌倒,怒气冲冲回头,准备看是谁这么损。
在看到身后妇人的那一刻,锦屏愣住,停下了手。
老气的发髻、破旧的衣裳、夹白的头发,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睛慢腾腾地红了,半晌才叫道:“娘……”
妇人听到锦屏叫她母亲,也呆了呆,方回味过来面前是自己离家多年的女儿,登时僵在原地,马上又泪流如瀑,一把拥住锦屏。
方才露出双眼的少女是锦屏的妹妹画扇,她原本关上门,趴在门边偷听,听到自己的母亲周氏在哭,拿着一把扫帚就跑出来。
“你到底要怎么样!”画扇杏目微瞪,气势十足地要赶走锦屏。
周氏连忙拦住她:“扇子,这是你锦屏姐姐!”
“锦屏姐姐?”女孩先是一愣,立马便明白这是自己进了宫的亲姐姐。
虽然对锦屏的记忆不多,每一件却都让画扇十分深刻。十多年前闹饥荒,为了给家里人减轻负担,锦屏自请选了宫女,还换来一点碎银子。
画扇看着自己早已忘记面孔的姐姐,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场误会解决,周氏推着两姐妹进屋,关上门,点上灯,等锦屏平静下来,才说起所谓“拆房组”的事情。